张尕:合成时代
2008年06月05日 22:47:45    作者:张尕   来源:艺术国际

  

  

  与本文所题献的"合成时代”展的开幕时间不无巧合的是,2008年的5月,一台庞大的未来机器即将引领粒子物理的新时代,它可能会深刻地改变我们一直所遵循的有关自然和现实的整个知识系统。这座将把我们带往"兆级”(terascale)领域的机器正趋于完工,机器建造于一个周长27公里,位于日内瓦郊区地面以下50至170米深处,半跨法国边境的环形隧道中。该机器被命名为大型强子对撞机(Large Hadron Collider)。

  "科学美国”(Scientific American)杂志2008年第二期中,对于这台即将落成的超级机器的意义作了如下的描述:

  "从电子伏到兆级电子伏,这种能量级上的攀升好比是一趟从我们熟知的世界所开始的旅行,途中经过了一系列独特的风景:从固态电子和化学领域(电子伏),走向核反应领域(百万电子伏),再到粒子物理学家们在过去半个世纪中一直在研究的这个领域(十亿电子伏)。那么,在兆级电伏这一级层,等待我们的是什么呢?没有人知道。但是,根本上说,肯定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新现象。科学家们希望能发现他们寻找已久的粒子,从而帮助我们完成对于自然世界的理解。肯定会出现各种极其奇异的现象,如更多的维度将成为可能等……在这段‘旅程’的末尾,我们将走到兆级电伏世界,甚至走得更远,在那里,人类在其历史上第一次将知道自身是由什么组成,以及我们目前所居住的这个星球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自远古时代开始,人类一直运用非自然的手段——技术——来款待自然。通过这种漫长而艰苦的努力,理念与想像沿着技术发明和介入的道路,引导着人类文明发展的轨迹。从宏伟的吉萨大金字塔到奇迹般的分子发动机,从美索不达米亚的战车到五角大楼的不可一世的武器防卫系统,人类从柏拉图说称的洞穴开始,在跨越了黑格尔的"精神”之后,来到了"无器官身体”时代。我们开始长大成人,带着几分自信,也怀着几分焦虑。

  在20世纪拉开其帷幕之前,技术一直是我们的感官世界的物质延伸。圣经诗篇对于投石者大卫的歌颂,17世纪英国蒸汽发动机的轰鸣,由银板照相法所捕捉的美妙艺术,为开发水力而进行的土地河流重构,以及在海陆之下进行钻探为人类提供光明和能源,所有这些都表明,将自然资源转化成工具和系统是技术历史的主轴。我们对于自然的大部分理解,以及由此带来的对于自然资源的利用,源于我们和周遭环境直接发生关系的感知系统。尽管哲学思考与数学想象在抽象思维和逻辑推理方面扩展了我们的智力,我们仍以既亲近又敬畏的

  心态,保持与大地和天空、太阳和月亮的亲缘关系。

  在十九、二十世纪交替之时,量子力学的建立,通过对于物质结构与组成的亚原子层面的研究,第一次为有关世界如何起源的争论扫清了道路,佐证了古希腊关于原子论的猜想,使得迄今为止一直是作为信仰主题的"大自然”成为无需凭借宗教的热情而是通过世俗的清醒即可以理解的东西,从而预示了生命起源的雉型。真理似乎近在咫尺,意欲逃离"洞穴”阴影的愿望不断高涨,然而我们从哥本哈根学派的学者那里听到的却是,真理最终不过是"海市蛰楼”和观察者的产物。现代物理学的出现,为多重宇宙—并非神化的可能现实让开了通道。从此,关于"真实”这一铁定的概念不得不经受连续不断的查验,并且,我们不再在宏大叙事的假定安逸中自我放纵。

  由沃纳·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在20世纪20年代晚期得出的"测不准原理”(The Uncertainty Principle)不仅粉碎了关于物理规律的古老智慧,同时也对迄今为止一直支撑现代科学及其哲学原理的基本信仰提出了质疑。在量子物理面前,笛卡尔哲学关于因果关系的论述以及世界的二元建构开始动摇。一个充满偶然性和随意性的喧嚣时代出现了,物质世界在此得以描述,体现当代经验特色的复杂系统也在这样的时代中涌现出来。

  2

  博格斯在他1941年的散文《巴别塔图书馆》("Library of Babel”)中呈现了一个语义混乱的嘈杂世界,预示了60年后出现的,标志着当今社会综合症的信息过量现象。不久以后,1945年7月,尽管美国军官瓦尼瓦·布什(Vannevar Bush)并不知道博格斯和他的著作,但却对博格斯的理论给予了一个可以说是默许的回应,他构想了一台能够"记忆”输入数据,并且按照使用者的要求得出所需结果的机器。这个"麦麦克斯存储器”(the memex)可以用电子的方式有效组织信息,并创造出一些相互关联的"路径”来使那些原本无法理解的资料数据产生意义。这台未来的机器,伴随着控制论的诞生,预示了一个信息技术时代的到来,最终不可逆转地开启了潘多拉之盒,释放出人工智能以及虚拟至上的不可思议的,人类迄今为止从未见过的巨大力量。 一种称为"计算机”的合成设备在新的物质性中建立起来,这一新物质性呼吸于硬盘驱动的铁磁表面上,而在其中,多维世界在二进制中得以建构,未来的混合晶胚也正在孕育。"自旋电子学”(spintronics)的出现,以及随着计算机硬盘每年不断地微型化而带来的一种成幂级的飞速发展,已经远远超越了摩尔定律的周期,预示了一幅由分子构成的未来图景,在那里,自然之拼图的碎片将会通过纳米手段拼接在一起,(http://www.zyvex.com/nano/),并且多亏了生命纳米创造者的实验室想象,我们将有可能体验一种全新的生活。

  "我们希望,在不久的将来,人脑和电脑能够紧密结合在一起,这种合作关系所进行的思考,将胜过任何人脑的思考。”

  —J.C.R.李克里德(J.C.R. Licklider)《人与计算机共生》,1960

  48年后,电子计算机技术的胜利把我们人类放置在一个完全由"比特”和"字节”操控的世界中。我们听到应和着网络脉冲变化的微芯片低沉的嗡嗡声。电脑空间变得比真实本身还要真实。一群新的居民落户于"第二人生”(the Second Life)本已拥挤的家园中,在那里"魔兽世界”的淘金者们搜寻着可以在eBay上兑现的真正的现金。从20世纪90年代初虚拟的多用户网络游戏(MUD)到新千年的"模拟城市”(SIM CITY),网络世界的市区已被多次重建:"虚拟世界展现了一个全新的、革命性的功能系统,它允许你创造自己的城市,为其塑造文化和环境。你的城市可以是到处绿化,也可以是充满污染,它们可以具有当代感或是未来感,是乡村或都市。你可以创造一个艺术社会或政治国家,一个工业城市或精神团体——或任何你想要的社会!” 最新一轮的诱惑尤其刺激,远比现实中日复一日危机四伏的世界更令人向往。不再有模仿物,不再有复制品,虚拟世界的奇景使得光彩照人的时代广场和焦灼枯黄的幼发拉底平原上战鼓隆隆的沙场都黯然失色。盖伊·德波(Guy Debord)为他的天真而落泪,鲍德里亚(Baudrillard)为他的老朽而悲叹。

  带着有机生命的特征,计算机网络的新陈代谢正在全球范围内发生。乔治·迪森(George Dyson),量子及核子物理学家弗里曼·迪森(Freeman Dyson)之子,在2003年荷兰电子艺术节的一次采访中这样说道:"当我们通过网络‘发送’或‘传输’编码的时候,我们实际上是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复制了这个编码,其编码的母体则仍在它最初的宿主地,”("游荡——信息是有生命的”,DEAF2003)。如果说生命体和非生命体之间的区别就是繁殖和自我再生的能力的话,那么计算机已经获得了这种生命能力的基因。

  在过去的几千年中,各种的工具和器皿都是为人类服务的无生命的物体。现在,历史上第一次地,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类发明,第一个能够计算、思考甚至再生的物体,正准备迸发生命。

  当电脑空间的冰冷土地正在慢慢侵蚀不断变暖的地球的湿润地带时,有机体的温暖世界同样也在渗透合成高地上的寒瑟平原。在克隆羊多丽(Dolly)被创造出来的十年之后,克隆已经 成为过去的事情。那个曾经创造历史的小组现在已经放弃旧式的创造方法,他们正在直接地"把人类皮肤细胞转换成一种本质上等同于胚胎的形式”。2

  当"科学怪人”(Frankenstein)不再是科幻小说,当机器开始创造机器,一些根本的东西在发生改变。

  当然,合成世界也有它自己的幸福准则:痛苦应该消除,焦虑也是不允许的,令人欢欣和亲切的行为是前景无限的完美状态。制药工业要联合起来控制胆怯和根除悲伤,"百忧解”(Prozac)和"乐复得”(ZOLOFT)不仅全天候地给人带来愉快,也要用同样的善心为猫和狗提供镇静治疗。3

  我们不是开始向电子人(Cyborgs)转变,我们已经成为电子人,是硬件和软件,也是"百忧解”和iPOD的电子人。

  3

  合成的力量并不仅仅表现在它能够趋同真实和非真实,物质和非物质,心理学和生物学,同样也在文化空间的建构中展示它的魔力。

  20世纪60年代目睹了艺术对于社会领域的第一次直接的大规模干涉,以坚定而固执的姿态鼓吹战前亦已夭折的先锋艺术乌托邦。如果20年代进步的美学生产张扬地以推翻顽固而过时的趣味体制为己任,那么60年代可以被看作是真正迎来艺术从成熟的自我意识上走下"楼梯”来的时代。在一个充斥社会剧变和政治斗争的时代,格林伯格学派曾经完美的"方正”的崇高似乎不仅从表面上变得苍白而肤浅,也和时代的心态格格不入,对于介入、参与、行动的呼吁产生了一代新的艺术家,他们不能再承受"为艺术而艺术”这个被消毒过的保护所带来的束缚。正与格林伯格认为艺术应该"在没有任何经济、社会或政治现实因素干扰下,在绘画和雕塑的给定范围内,探索其自身的形式可能”4这一自主思想相反,激浪派和偶发派艺术家们走上街头寻找一种新的敏感,这种敏感以完全不同的角色打破了艺术家与观众的规范。邮递艺术和贫穷艺术宣称那些短暂的事物和被遗弃的事物是搭建新形式的基本砖石,而媒介艺术(Intermedia)进一步地将各种东西的混合物变成可以称之为艺术的东西。伴随吕格·诺诺(Luigi Nono)对于正义的大声呼吁是白南准(Nam June Paik)对约翰·凯奇(John Cage)"虚无”的回应,尽管他掺入了电磁的干扰。5

  安伯托·艾柯(Umberto Eco)1963年的著作《开放的作品》6巩固了文学艺术的一种非线性理解方式的合法性,我们在其中可以探索一片广阔的意义领域。亨利·莱夫布尔(Henry Lefebvre)将社会因素看作是一个不稳定的可变体,从而对新格局展开进一步的阐释,将空间的概念拓展到几何学意义之外的社会层面,在此,"差别空间”的乐观主义能够潜在地超越" 抽象空间”,"抽象空间”使矛盾和差异均质化,加强其统一性和等级化,也产生了那种艺术家们所要讨伐和推翻的阶层观念。60年代在乌托邦的解放浪潮中破浪前进。

  如果说70年代和80年代的前卫艺术是从激进的社会互动,发展到为技术媒体的潜力欢欣鼓舞,这种技术媒体在电视和便携式录像机中初露头角,随后通过卫星通信系统进一步展现它的能力(彼德·韦伯尔在本书随后的篇幅中对媒体艺术的形成时期给予颇具价值的叙述),那么,在90年代作为一种大众媒体而出现的互联网似乎满足了艺术家们想要拥抱大众的夙愿,并要将前卫艺术真正想改变世界的不再新鲜的传奇付诸实践。随着沟通技术的发展,双向对话成为可能,艺术家们陶醉于这一新创造的奇迹,将互联网称颂为产生革命性可能的福音。结合科学与实验室研究,90年代中期的网络艺术运动,随着交叉繁殖的艺术的新生产形式露出端倪,重新点燃了"艺术与技术实验”(Experiments in Art and Technology)的传统,以一种青春般的天真,再次希望要创造出与权威艺术世界和文化秩序相平行的新经验,即便是不完全将博物馆彻底埋葬。这是一个在科学与技术的每一分支都产生出跨学科实践以作为艺术的潜在候选人的时代,一个解放与欢呼雀跃的时代。

  但是,在21世纪之交,随着网络泡沫的破裂和财富的瞬间蒸发,90年代的乌托邦突然变成了荒芜的冷场。刚刚新兴的资本与刚刚萌发的艺术都被经济低落的旋风所吹倒,而华尔街和蓝筹股的巨人则再次证明了耐久的生命力,博物馆的世界也巍然不动、毫发未损。原本信誓旦旦要改变世界的年轻的新媒体艺术最终免不了被驯化的处境。后资本主义的市场力量是救助"艺术死亡”的解毒剂,也是让艺术再生得以延续的灵丹妙药。不再有范式巨变,有的只是同化与整合。

  21世纪的最初十年看到的是一种极为进退两难的境地。单边的世界力量被全球各地爆发的众多区域力量所分解,反之,技术的整合性则进一步加快了技术对于生活与娱乐的革新。当虚拟世界以史无前例的速度前进的时候,被分割的重新被统合。当合成的痕迹无所不在,当德勒兹(Deleuzean)的多样化对文化与自然失去意义的时候,人类的下一步该去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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