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母神的登基与退位
2013年06月24日 15:06:20    作者:朱大可   来源:东方早报

  大母神不仅是部落保护神,而且是部落间互相识别的标记(以后泛化为不同的图形符号、服饰和祭祀仪式),在部落联盟出现后,具有领导力的部落神祇,上升为整个联盟的共神,进而成为酋邦和王国的共神。黄神就是这方面的范例。她原先只是小小的埃兰族女神,后来却在东亚部落战争中逐渐扩展其崇拜领地,成为整个酋邦的精神统治者,最终在战国时期的政治宣传中,以男身形象复出,上升为整个东亚族群的文化象征。

  现身于世界各地的大母神,具有完全相似的特征,它们在神话和后神话体系中不断扩展其外延,为符号增殖运动提供了五种互相交错的符号母题——

  1.“大容器”(The Great Container):跟阴道、子宫、乳房、嘴唇等女性器官密切呼应,并且以河流、池沼、洞穴、峡谷、摇篮、木盆、床笫、船、杯状物(瓶罐)、走廊、房子、花朵和善于产子的鱼为基本意象。在所有大容器中,母亲的肚子是最完美的建筑,它拥有最柔和的纹理与色调,充满难以言喻的喜悦,为人提供了无数在呼吸中走向成熟的实体。

  2.“大卵”(The Great Eggs):作为母体的容器,而与泉水、汁液(如乳汁和蜂蜜)、种子、莲蓬、水果、果核(仁)、珍珠、钻石等密切对应。在盘古开辟天地之类的创世神话里,这种意象获得了崇高的地位。

  3.“大圆”(The Great Round):它包容万物,令万物在其间诞生和生长,从这种“大圆的原型”里,派生出了各种圆体(有孔窍和无孔窍的)和环状物(如盆子、纺轮、首尾相衔的蛇),“大圆”是大容器和大卵的表达形态,与代表大父神(Father-Gods)的棒状物形成鲜明的符号学对比。

  4.“大地”(The Great Earth):这是大容器的变体,由球状的包裹性,转向平面的延展性,而跟女性平展而柔软的肚腹呼应,并以绵延的大地、草原、群山、辽阔的湖海、繁茂的森林为基本意象。大地表达了二维平面的水平语法。而这是中国传统木构建筑的基本原则。历史上许多大母神被描绘成坐在地上,这坐姿表达了她们与大地的紧密联系,甚至她们就是大地的一部分,而这大地则反过来成为大母神的“坐席”与“王位”。

  5.“大树”(The Great Tree):大卵的复杂化变体,它包括生命树(无花果树或椰枣树)、花朵(如莲花、牡丹和玫瑰)和各种树的派生物(鸟巢、树叶、果实、木头乃至木头的延伸物如家具和棺材)。在埃及神话中,太阳就是树女神的光荣儿子。婴儿的耶稣形象,据说源于巴比伦的谷物神,他是躺在木槽里的无比洁净的麦穗,香气浓郁,光芒四射。

  后起的大父神(B/P),在推翻了母神统治之后,架设起另一个异己的符号世界,他跟鼻子、舌头、中指和大腿等尖锐的男性器官对应,并以龙蛇、獠牙、兽角、权杖、刀剑、立柱、塔式建筑、陡峭险峻的高山等作为基本能指。父神的空间是向上崛起的,表达着三维垂直的语法。从晚近的哥特式教堂建筑那里,他获取了自身的最高样本。

  正是从这些初始法则中诞生了生育母神,其造型犹如圆形容器,拥有圆硕的乳房、肚腹、臀部、显著的女阴三角区(倒三角▼)和粗短的四肢(见红山文化之大母神像)。这是宇宙万物的母亲,她们不仅创造人类,还要创造农作物和动物,以及尘世的全部生命。在中国人的观念里,女人的生殖力可以从蒙古型圆脸(俗称“满月脸”?)中得以窥测,这是大圆法则的一种面相学延展,它企图含蓄地说出关于生育的真理。圆形法则甚至成为现代乡村美学的重要支点,它支配了中国农民的日常趣味。

  辽宁省凌原县牛河梁新石器时代遗址,距今5000多年,跟良渚文明属于同一时代,却被划入红山文化范畴,因而是辽河文明的一部分。依据其郊祭的宏大规模推断,应当是一个大型酋邦组织的郊外祭坛(郊禘之所)。在其中的一间女神庙内,发现了一尊大母神塑像,其眼球以晶莹碧绿的圆玉镶嵌而成,具有强烈的印欧人种(“色目”)特征,但面部却呈朱红色,两颧高耸,圆额扁鼻,尖下巴,具有典型的蒙古人种特征,并与现代华北人的脸型相近。正是通过这尊奇特的神像,一种混血的基因在高声喧哗,暗示出种族联盟的戏剧性场面。

  东周时代的《诗经》之《商颂玄鸟》关于简狄吞燕卵而生契,跟《大雅生民》中姜嫄履巨人之足而生后稷,都是生殖母神崇拜的语言遗存。此外,还能从诸多缅怀植物(包括蒹葭、桑麻、桃李、蒿茅等的上百个种类)的诗篇中,谛听到对“植物母神”的热烈歌唱。

  对母神的畏惧,此后转型为对美艳女妖的“恐惧性依恋”。在近代西方,它以女吸血鬼的身份出现,而在东方则以吸精鬼的面容出现。明代小说《聊斋志异》或民间传说《白蛇传》里,到处是这种狐妖变身的女人,她们美丽动人、柔情似水,靠吸取男人的精液获得人形和永生,但男人却从未终止过跟狐精的后院幽会。女妖的魅力,永远大于她们带来的恐惧。在另一部小说《西游记》里,女妖获取永生的主要方式,就是绑架圣僧玄奘,并企图吃掉他的“肉”(阴茎的隐喻)。所有这些女妖都是上古恐怖母神的复制品。

  丢失阳具和精液(“泄精”),是中国男权文化中最严重的身体焦虑,它不断被文学和养生叙述所重复,从反面推动恐怖母神的危机叙事。在《白蛇传》里,许仙的失精状态被高僧法海一眼看出,并向其发出严厉警告,而为了捍卫整个男性世界,法海不惜与蛇妖一战,并将其压在“雷峰塔”下。它源自道家关于“精-气-神”的养生信念,而最终却变成性焦虑的终极原因。

  然而,在“恐怖母神”介入文学叙事的同时,大母神却越过先秦,最终在民间宗教(如白莲教)中获得传承,以无极老母、梨山老母、九天玄女等名义再现,拥有“母”的共同词根。这种母体崇拜,大多以地下、民间和反叛的形态出现,跟官方的父体崇拜,如炎黄崇拜并置,形成互补格局,这种母神崇拜,在今天的中国乡村仍有大面积遗存,河南新乡辉县九莲寺的“账书”,提供了一个良好的样本,揭示出民间母神具有强大的自我重生能力,它从未在外部势力的压制中死亡,而是以各种“与时俱进”的方式不断再生,更新其作为神显的语汇和意象,却保留了母神崇拜的内在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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