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名潞:对不对?这种现象在中国太多了,九十年代我又说那个公寓艺术,包括你们当时以小组形式做的一些作品。也许在这里边看不到什么政治,它可能都跟个人、私人、个人生活、家庭有关。但是将这些作品放到那个时候,六四之后,官方对前卫艺术的态度,而且国外市场看到的都是那种平面的带有政治符号的作品,那么这些作品显然有它的政治针对性。所以我们必须把作品放到场当中去。最终我们搞这个意派,并不是要走向一个所谓的和政治、社会没有关系的一个极端,不是这种东西。有了这样一个元理论,我们照样可以表现政治性的东西,因为你的生命当中摆脱不了社会。对不对?你已经在这儿了,你摆脱不了,但是我们不能够回到这样一个简单的反复运动中去。换句话说,我们中国人能不能搞得稍微层次丰富点儿?能不能有点儿智慧?如果我们还是用人家的理论去解读,你一解读又掉入到他们的理论里去了。所以,我觉得,我想明年能不能就是,要通过一个实际上的演练,先把这个理论梳理完。然后找一些艺术家,我相信,我们还是能找到一些艺术家的。
隋建国:能找到,因为我觉得能找到,关键是积累都够了,我觉得积累都够了。
高名潞:对,积累已经足够了。
隋建国:这三十年、二十年,我觉得就是……
高名潞:如果我们把它就真正树立了,艺术家那个都看得很清楚,这些每个艺术家都是有特点的,但是他又都跟这个我们所说的……
隋建国:我们可以用意派的概念来解释。
高名潞:用它来解释的话,那就立体了,我觉得还可以跟他们抗衡、抗衡,可以跟他们那个系统抗衡。
隋建国:那他们的系统的力量非常强大,哪怕咱们再建一个系统,也是以他们西方的系统作为参考系。要没有他这个系统,可能咱们也不想建一个系统。是吧?就还是处在原地,处在一个原始状态。
高名潞:对,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给我们一个动力。另外,这个也是历史,你说我们现在的历史什么时候能离得开西方?始终就没有离开他们,始终受到他们话语的影响。
隋建国:它好像是咱们的镜子。它是一个镜子,这个镜子但又不是个全镜子,它是还可以看过去,看到他们。我们用他们的镜子来塑造自己,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件。
高名潞:所以我们现在从理论的角度讲,就是把他那个有角度的那个镜子穿透,看看他镜子背后是什么东西。然后我们现在能不能那个镜子就是拿掉。
隋建国:另外,我觉得也是,给他们一个镜子。
隋建国:他们也是,因为他们,我觉得他们是有意识的把中国古代当做他们的镜子,对吧?
高名潞:对,所以他……
隋建国:但是中国的当代也可以,如果咱们做好了,也可以通过他们,看他们自己的一个镜子。
高名潞:所以他们前一段,我在中央美院开会的时候,跟一位美国学者发生过争论,而且这种争论也曾经发生在我和一位英国人之间。他们在现在就是看中国艺术的时候,有反历史化的、反历史主义的倾向,因为他们认为历史主义没有意义。这是老的概念,他们确实是反过,反过历史主义。那么他们认为,你中国在谈中国的艺术你也不能反,你也不能历史主义,历史主义无意义,全球化还有什么历史主义呢?全球化,现在大家生活的都是一个瞬间。都是“此在”,都是现在、在场,用一个最时髦的词叫“在场”,所以“在场”这个词特时髦,很多人愿意用“在场”。我光看中国的这个,有的批评家出书,至少现在有几本已经都用“在场”做题目。这个符合全球化理论,全球公民了,全球,地球村了,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平等,这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但是平等背后就不平等了。这就是他们话语后边的一个技巧,对不对?第二,那个理论就是图像理论。现在,我发现中国用得特别快,图像的力量、图像的什么。好像图像就已经排斥了叙事、排斥了历史、排斥了任何东西,图像本身就具有一种话语力量,政治图像、商业图像,这个图像、那个图像,这两个理论是西方最流行的理论、最时髦的理论,然后现在我们也在用。但是他们本身潜在的都是跟我们自己的,建立我们自己的文化价值系统、或艺术价值系统相违背的。
隋建国:因为咱们没有历史是建构不起来的。
高名潞:对,没错。就像我们刚才谈的“意派”理论,没有历史就不行。包括艺术家,实际上他生命的东西,他的那个背景、历史,我们的记忆不像美国人,我们的记忆是具有历史的,他们的记忆没有历史感。先不说他们自身特点,但是他们本身的这套话语,我认为就是不平等的。是一个新的,在后殖民之后的一个,新的一套殖民理论。
隋建国:可能是因为他们原来建的那个坐标系统架构太严密了吧?他们就要,总是要打破这个东西。因为他们要不打破的话,他们很难看新问题、接触新东西,我估计是他们有这种本能,是不是?
高名潞:他们是那样的。但是他总摆脱不了二元论的思维模式,二元总是对立的。你像那个康德、黑格尔等在哲学上把它范畴化,然后把历史单线化。然后,到了后来就是出现了反他们的理论。到了二十世纪,在结构主义基础上建立的形式自律的这样一种理论倾向,它就是语言形式自身,或艺术回到艺术自身,就是排斥掉历史叙事,回到作品的结构,他们认为关系结构本身是最重要的。
但是后现代以后,后结构主义又认为,你这个结构还是有中心和边缘,那你这个中心和边缘岂不是一种不民主?然后干脆打破,变成一种没有中心的,变成一个瞬间性的。最重要的是现在瞬间的在场,“在场”这个是最个人的,什么能比你现在正在做的这样的在场更具体、更真实呢?对不对?你现在这种状态是最真实的,所以我们就要抓这种最真实的状态。从这个最真实再展开谈其它内容,那他的这个东西,就是这个反那个,那个反那个,但是他们有一个特点,反了半天还要回到原来地方了,回到原来的坐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