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缩于己:当代中国女性艺术的审美心理
2016年08月16日 10:08:30    作者:顾春花   来源:《南京晓庄学院学报》

  一、蜷缩于己的审美心理在当代中国女性艺术中的确立

  在西方当代艺术史上,西方女性主义艺术的美学风貌无疑是激烈、生猛、震撼的,这可以从奇奇·史密斯、茱迪·芝加哥、游击队女孩、舍尼曼、奥兰等艺术家的作品中略见一斑,当代中国女性艺术的产生虽然直接受到西方女性主义艺术的影响,但却表现出了迥异的审美风格。当代中国女性艺术更倾向于蜷缩于自己的一方天地来进行平和的审美观照,她们以自我内心世界作为审美视角,审视自身的内心世界,描绘女性丰富、复杂、隐秘的情感和心理,进而从女性的文化角度表达她们的生命体验。当代女性艺术的审美对象普遍地不是宏大的历史叙事,不是时代的洪钟大吕,也不是深奥的哲学意蕴,她们只是站在一个人的角落里,在一个很小的位置上去体现、把握只属于人类个体化的世界,这显然与男性艺术家存在着巨大差异。由于男性在社会生活中居于主体性的历史地位,担负着“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使命,所以当他们将生存体验转化为艺术的存在方式时,外部的历史政治等素材成为他们创作的源泉,这些男性艺术家们深深地牢记着这样一个逻辑,即艺术家是社会中的个体,而社会的主导应该是政治集团,因此艺术家一定要有历史政治立场,服从历史政治的需要。当男性艺术家以这样的姿态去表现形形色色的历史、政治、民族、国家、社会、经济等公共空间,并从中获得名利双收时,女性艺术家的审美视角从公共空间转向了私人空间,至柔至韧地诉说着个体的成长经历、意识、欲望等生命体验。

  当代中国女性艺术蜷缩于己的审美心理的形成有着多重原因,首先女性艺术家作为审美主体,她的艺术表现是建立在她对生命的审美体验的基础之上的。女性心理学的研究表明,女性感受性和注意力都要强于男性,她们喜欢定向于人,探索人生价值和生命意义,她们以女性特有的细腻与敏锐、直觉与悟性,体味人生与世界,正如波伏娃所说:“众所周知的‘女性敏感性',是从神话派生出来的某种特性,是从假托派生出来的某种特性;但它也是事实,因为女人比男人更注意她自己,更注意这个世界。……女人从孤独与隔绝的深处,悟出了她生活的个人意义。她对过去、死亡、时间的流逝,有着比男人更深切的感受;她对她心灵的、她肉体的、她思想的冒险怀有浓厚的兴趣,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在人间所拥有的一切。”女性的情感比男性更加丰富深刻:“女人对感情刺激比较敏感,她通过自己的感情看待生活,只凭激情就可以得到许多真理。”

  《莲》之四十六 油画 110x110cm 2011年

  她们往往凭借直觉就能去判断和解决问题,实现生活中的愿望和理想。因此对于女性艺术家来说,要体验、领悟世界和人生的意义,就是要采取向内的审美视角,就是要回到自己的内心世界中去,对审美对象采取一种顿悟的态度,获得对女性生命的新认识:“女性艺术家把感受和创作合二为一,每次追求作品完成的过程就是女性一次人性重塑的过程。”

  其次,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公共空间一直是男性占据的领域,女性是被排除在外的,就如在政治领域,传统政治文化“是以男性为本位的并在男性审视下的文化,是为维护男性的绝对权威和政治地位而构筑的文化。”

  因而由于女性在传统父权制社会中被压抑得太深,得不到外界的承认和肯定,她们往往会转向自我,进行自我欣赏,这是“一种相对稳定的心理状态,常常表现为一种表象的、封闭的审美过程”,这使女性作为审美主体经常以自我为中心,把注意力集中在感官感受上,注重外在形式,满足于直观的判断和直观的审美。这就是女性在美学历史中的地位和命运,她们只能以退为进地退守到女性的、个人的空间,寻找女性的立身之地,确认女性自身,表现女性自身。

  最后,随着多元文化历史的到来,女性艺术家更注重挖掘遮蔽在解放旗帜下的女性的自我表现。20世纪90年代是个风云变幻的历史时期,在人的主体建构方面,逐渐形成了开放意识和独立意识,女性艺术家在这种文化背景下,不再安心于第二性的地位,她们不再不思变革、忍辱负重、逆来顺受、委曲求全,她们凭借自己的特殊记忆、自己的性别共感,从一个女性个体生命的感觉、心灵出发,表现出自己对于世界的感受,寻找与世界的对话;她们以自我解剖、自我撕裂的勇气,将女性独特的生命体验凸现放大,从个人化的角度锲入艺术,这种审美心理有力地颠覆了男性的审美习惯,伍尔芙在《现代小说》和《贝内特先生与布朗夫人》两篇文章中认为女性的审美应当深入人物的潜意识,探究人物的内心世界,因为客观世界的人和事远远不是全部的事实,人们印象深处的各种印象与回忆是比客观世界更本质的真实:“往深处看,生活好像远非’如此‘.把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物在普普通通的一天中的内心活动考察一下吧。心灵接纳了成千上万个印象---琐碎的、奇异的、倏忽即逝的或者是用锋利的钢刀深深地铭刻在心头的印象。她们来自四面八方,就像不计其数的原子在不停地簇射,当这些原子坠落下来,构成了星期一或星期二的生活,其侧重点就和以往有所不同,重要的瞬间不在于此而在于彼。”

孙国娟《永远的甜蜜》

  二、蜷缩于己的审美心理的展现

  (一)自叙式:言说权利的获取

  海德格尔曾不止一次地表达了语言的重要性:“唯语言才使人能够成为那样一个作为人而存在的生命体。”语言的确在20世纪的美学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成为各种美学流派共同关注的中心,掀起了“语言论转向”的潮流,美学家们认为审美对象与语言有关,美学本身就是一种意识形态话语,而且语言可以成为 “解决美学关键问题、探索审美或艺术奥秘的理想途径。”

  对于曾经的失声集团---女性艺术家来说,获取语言的权利显得尤为重要,因为女性生命、女性创作的欲望都必须依赖于语言的实现,否则,女性的种种想法只能处于一片空白。因此,女性艺术家们在创作时采用了自叙的形式,描绘自我的肖像和经历,来获得言说的权利,抒发女性本体的真实真切的经验、体验,确立女性的视点、女性的理解,并以此来否定男权文化对女性所做的审美想象。女性主义批评家伊丽莎白·威尔逊曾说,如果存在一种典型的女性审美形式,它就是一种零碎的、私人的形式,因此很多女性艺术家采用描绘自我的方式来举起了女性夺取艺术话语的旗帜。

  当代中国女性艺术家以私人形式存在的“自我”摆脱了由来已久的既定的女性形象,由被描绘者变成了艺术语言建构的主体。喻红的《目击成长》系列是艺术家从1999年到2002年间创作的作品,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艺术家挑选的38幅令人难忘的新闻照片,一部分是以她自己为对象的44幅画作。在这些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艺术家自己从6个月大的时候在童车里酣然入睡,再到她慢慢地成长,进入中央美院学习绘画,再到后来结婚生子,她对女性自身的性别有了越来越清晰的认识和体会,而在她成长背后的是国家翻天覆地的变化。

  喻红将历史照片与个人相册中的形象相互对照,通过叙事的方式讲述了她个人的成长经历,与男性艺术家不同的是,喻红将自己从群体中分离了出来,她通过个人的叙述一方面讲述了她作为女性,自我性别意识的建立;另一方面以自己的成长来影射中国当代的历史情节。很多批评家认为喻红的画有着自传的性质,喻红对此坦然接受:“我生活在人群里,发现了许多令人心灵感动又无法言表的东西,都是关于人性的敏感、脆弱、尊严、隔膜、无助、真诚和情爱的故事……所有人都被它驱使着,于是生活发生了各种各样的故事。它们成了我作品的主题。”

孙国娟《永远的甜蜜》2001

孙国娟《永远的甜蜜》2003

孙国娟《永远的甜蜜》2009

  喻红的私人自序始于幼年,孙国娟的自传记录开始于中年,她从2000年开始做的《永远的甜蜜》是一件一直要拍摄到作者生命尽头的系列作品,艺术家直接将象征甜蜜的白糖涂满自己的身体,然后拍成类似古典肖像的照片,沉静而忧伤,自怜而惆怅,表现了中年女性对正在逝去的青春容貌和美好恋情的怀念,对当下消费文化中盛行的美女消费的质疑,孙国娟在接受采访时说:“我的面容和我的身体将随着时间而改变,我的神情和我的精神将随着时间和环境而改变,每一年的拍摄,记录着这个过程,见证着时间用它那不易察觉的日常的暴力,使我老去和衰亡,而白糖所象征的甜蜜将离我越来越远。”

  女性艺术家在生命面前感到了岁月无敌,一切美好甜蜜的东西都在时间中消亡了,由此可见,男性艺术家想象出来的永远的维纳斯是不可靠的,也是不可信的,因为这不是女性生命的本真。

  (二)身体:唯美的修辞

  梅洛·庞帝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判断:“世界的问题,可以从身体的问题开始。”梅洛·庞帝不是最早将身体带入美学领域的人,早于他的尼采在《权力意志》中早就宣布了“要以身体为准绳”,而晚于梅洛·庞帝的特里·伊格尔顿也宣称:“对肉体重要性的重新发现已经成为新近的激进思想所取得的最可宝贵的成就之一。”

  在近百年来的美学史上,以往被认为从属、次等的、轻微的、卑琐的身体从不堪入目的境地进入到核心,成为认知的主体,这是因为身体在日常生活中处于源泉的地位,身体能主动而积极地对世界的评估和测量,身体上烙有历史事件的冲突和对抗,身体上铭写着个体的经验,而世界只是身体的透视性解释,是身体和权力意志的产物,梅洛·庞帝们对身体的解释和揭发虽然是从男性掌控世界的角度出发的,但对于女性来说,是极富启迪意义的,因为女性正是从身体被压制开始,失去了言论自由和思考自由,进而失去了全世界,犹如埃莱娜·西苏所认为的,女性“身体压制的同时,呼吸和言论也被压制了”.因此女性应当首先在失去的地方找回自己:“作为女性,我们应该开始重新收回属于自己的土地,最具体的地方首先是我们的肉体。”

  在这一点上,当代女性艺术家与这些西方理论是共鸣同感的,她们都自觉地从审美的角度来描画身体,让女性的身体跨越了千万道门槛,跨越了男权美学中肉体/灵魂的二元对立,表现出积极丰富的美学效果。

栾伟丽《莲》1995年

栾伟丽《莲》之四十 油画  110x110cm 2010年


李秀勤《被开启的记忆》松木、金属,270X120X90cm,1994 

  当代女性艺术表现了对女体的自主审美。女体,就是指女性身体,是女性容貌、感官、肤色、体形、举止、声音、服饰等表现出来的综合特征。女体一向被认为是美的代表,但在传统社会中,女体美的标准是由男性来把持的,因此掺杂了男性欲望,如儒家就认为女体美的标准是柔、弱、软、雅,这方便了儒家对女性的统治,因此,真正的女体美的建构,必须扬弃男性的视点,坚持女性以自我的目光来想象与塑造,坚持以自己的立场与审美来赞叹。栾伟丽一直迷恋于莲蓬的造型和色彩,她的《莲》系列中的莲蓬是对女性身体的神圣隐喻,在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中,莲子变成了象征生命和母性的乳房,自然、结实而饱满,充满力度,正是有了女性的乳房的哺育,人类才生生不息,这是艺术家重返身体本真,对女性性征的讴歌与赞扬,重现了两万多年前人类将乳房看作纯洁的圣殿,创造生命的神圣力量的景观。当代女性艺术认为女体美不仅是自然美,更有内在的维度,是精神追求、拔俗气质、独特个性的综合表现。李秀勤的雕塑《被开启的记忆》选用的是硬生生被劈开、被撕裂了的大树干,在露出新鲜红润的木头肌理生硬的树干中,切入冰冷锋利的铁条,艺术家以此来表达有关女性身体所遭受的痛苦的可揭示性和不可忘却性,用艺术家自己的话说,开启就是唤醒,被开启的记忆事实上就是要唤醒女性身体所遭遇的创伤,但艺术家也赞扬了中国女性面对苦难时的毅力、坚韧、直率和乐观。

  在传统文化看来,女人的身体是肮脏下流的,女人的欲望更是粗俗低贱的,故而女性在性事上是被统治、被物化、被蒙蔽、被扭曲、被伤害的,因此她们的身体上记录着被权力蹂躏得发出痛苦尖锐的声音,但“肉体中存在反抗的权力”,女性的身体是属于她们自己的,她们有权利对自己的身体和性重新规划,做出新的选择,就如谢有顺所说的:“性的受挫所喻示的其实是存在的受挫,它使人类重新思考何为正确的生存。”

  女性艺术以独特的视角观照了性对于女性的意义:性是重要的,它并不丑陋,相反它是生命之本,有时还有超意志的力量,让生命激情洋溢抑或摇曳多姿,表现出生命的蓬勃与美好。申玲的作品展现了日常生活中男女两性对性爱的热衷和迷恋,或许正是在这样热烈的性爱中,女性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和解放,性成为至善的人性关系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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