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缩于己:当代中国女性艺术的审美心理
2016年08月16日 10:08:30    作者:顾春花   来源:《南京晓庄学院学报》

  (三)记忆:女性心理的弥散

  为了逃离、拒绝、反抗男性中心文化,女性艺术家往往选择在自己构筑的空间中不断地回忆与幻想:回到自己记忆中的童年,回到具有梦幻色彩的童年。现代心理学表明:童年是人生中一个重要的发展阶段,因为人的经验积累很大一部分来自童年,而且个人的心理发展,如个人的个性、气质、思维方式等大部分都在童年定型。女性艺术家将这种童年经验转化成审美的心理体验,因为童年体验“包蕴着最深厚、最丰富的人生真味,可以说它本身经常就是一种审美体验” [18],还因为在当下物欲横流的现实社会中,它能给女性艺术家带来心灵上的释放,安抚她们在不断被侵害的孤独寂寞的灵魂。因此女性艺术家对童年的回忆既是倾诉又是宣泄,以断裂、零碎、不定的特征颠覆了男性理性、连贯、完整的美学规范。

陈可《和你在一起,永远不孤单·》装置,旧物,塑形膏,油画颜料

陈可《和你在一起,永远不孤单·镜子》装置,旧物,塑形膏,油画颜料

陈可《和你在一起,永远不孤单·花瓶装置,旧物,塑形膏,油画颜料

  童年时期的思维是那样的感性,童年时的情感又是那样的天真无邪,这与女性艺术家的思维方式和艺术个性是完全相符合的,因此年轻艺术家陈可在她的作品中一直创造着童年时的记忆和梦幻,在大型装置作品《和你在一起,永远不孤单》中,她将80年代中国家庭的典型的旧家具如大衣柜、梳妆台、床、缝纫机、椅子、桌子、箱子等集中在一起,并在上面泼洒颜料、画画,使家具上到处流淌着杂乱的色彩印迹,家具上随意摆放着玩偶,在这样的一个空间中,作为艺术家自身投射的小女孩在不停地穿梭着,超越了时空的限制。陈可就像魔术师一样,通过艺术的方式重建了一个记忆中的小时候的家,将童年时期的记忆碎片表现得哀伤而又温暖,当观众进入展厅时就如踏进了一个温暖的梦境,但又有一种超现实的感觉。

  但童年生活对于所有人来说并不都是那样的纯净无瑕,有时会有一些异样的、痛苦的、不安的感觉,这也造就了女性非同一般的审美心理结构,向京的《花裙子,洋娃娃》通过类似印象派的手法,描绘了儿童时的记忆,怀抱洋娃娃的女孩本应过一种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但艺术家却让她的眼神流露出了与年龄不相符的无聊、懒散、惊恐,生动地传达了艺术家想回归纯真童年的心态。周靖的《玩偶》系列则将那些本来代表美好回忆的玩偶放置在不合常理的环境之中:常青的松枝中、肮脏的水池边上、破旧的石栏上、光秃的枝丫上,这些玩偶不管身处何地,始终保持着滑稽可笑的表情,散发着让人感觉恐怖荒诞的气息,传达了艺术家难以表达的心情。

  (四)镜子:自我审视的介质

  镜子,自古至今,一直作为日常生活用品而存在,赋予镜子特殊含义的是法国哲学家拉康。拉康观察到实际生活中,6到18个月的婴儿突破了更幼小婴儿的认知能力,能在镜子中看到完整的自己,辨认自己在镜子中的独特形象,因此,拉康认为镜子一方面为婴儿提供了观看自己的渠道,另一方面也为婴儿想象自己提供了便捷性。由此可见,作为日常物品的镜子其实具有双重功效:既反映自己真实的形象,也为自己或他人提供想象的空间。镜子的这种功能从另一角度为女性做了最好的解释,因为从镜子诞生伊始,女性天然地与镜子成为最亲切的密友:梳妆打扮,观察镜子中的自己,想象自己在男性心中的形象,悦人悦己。可以说,女性如此的举止行为无不深深地烙印着男性的目光和男权社会的影响。艺术史上,男性艺术家意味深长地将女性的这种行动描摹于笔下,在貌似赞美或怜悯的表面下,却是暗流涌动,正如约翰·伯格所说:“男性艺术家在作品中表现女性照镜子,镜子的真正作用是纵容女人成为艺术家的同谋,有意把自身当景观展示。”

  当代女性艺术家打破了男性艺术家审美和表达的双重限域,赋予镜子新的意义和功效,将镜子作为自我审视自我表达的媒介,通过镜子真正回归自身性别,展示当代女性千姿百态的形象和千丝万缕的心绪。

  闫平的《倒影》呈现的是一个分裂的镜像,镜外的女性一身家居服,裸露的肌肤呈现出自然的肉色,而镜中的女性身穿蓝色的职业套装,神情自信而坦然。艺术家借助镜子看到的不是实际形象而是理想中的自我,既能驰骋在广阔的社会天地中,和男性分享同样的事业荣耀,又能在家庭中相夫教子,承担起社会赋予女性的传统角色,女性的双重角色一览无遗。从作品中可以看到,女性在镜子前的装扮和修饰实际上是自我分裂的过程,也是女性意识和自我意识的结合,是女性实现社会化的期待。

  刘曼文的《平淡人生》系列反映的是一家三口的生活,女艺术家借助镜子反映了自己平淡人生中的厌烦、无奈、沉重、焦虑等情绪。在《平淡人生》之四中,刘曼文选择了浴室作为自己的描绘空间,镜子几乎占据了整幅画面,镜子中的视点既指向画家自身,又指向浴池中的孩子,对着镜子的女性在这里表现出一种无法控制自己,失望至极的情绪。

  (五)花卉:女性隐喻系统的建立

  “花”,在《现代汉语词典》(2002年增补本)中的第12个义项是:比喻年轻漂亮的女子,可见,在男性的文化符号和审美经验中,女人和花是可以划等号的,因此,在男性艺术家的世界中,不乏有将女性与花结合起来表现的艺术,以花的娇艳、易损和变幻莫测来隐喻女性,从而使女性成为可供欣赏的弱者。传统的女性艺术家受传统礼教和男性艺术的影响,也一直将自己的审美对象聚焦在花卉题材上,但她们的作品更多地传达了她们对男性世界的仰望,因此也自然地丧失了自身的审美系统。

  当代女性艺术也热衷于画花卉,但她们的花卉显然摒弃了传统女性艺术所仰赖的精神力量,而是别具一格地从自己的审美品格出发,将花卉与自己的生活状态、生活理念、精神风貌等建立起了自己的一套隐喻系统。女性艺术摒弃了风格化的表现常态,打破了大众的审美期待,离经叛道地将花卉表现得诡异、魅惑,表现了女性挣扎不安的内心。

陈小丹作品

陈小丹《盛开2008》

李虹《花色》 布面油画,120x90cm,2000年

李虹《花色》系列

  当代女性艺术家对花的表现是十分的私密化的,花卉已不是生理意义上的了,而是衍化成了女性观念的承载物,借着对花的叙事来对女性的内在精神进行深度的挖掘。陈小丹的作品一开始就与花结下了不解之缘,这与她平时喜欢种养花草是分不开的,她的《盛开2003》系列是在陶上彩绘的雕塑,造型很奇特,有骨头状的,有花苞状的,有“馄饨”形状的,也有器官形状的,这些奇异的形状都与“花”的意象有着密切的联系,让人产生受伤、尖锐的感觉,带给人一种残缺美的感觉,因而蕴含着一种异样的美学品格。她的《盛开2008》系列则是在漂亮而又有力量的牛股骨上贴满了漂亮而脆弱的白色蝴蝶,同样地,艺术家赋予了这些蝴蝶以花的形状,让人嗅到了一股伤感的凄美和死亡气息。陈小丹如此执着于用花来表现她的情感,是与她自己的生理感受和生命意识分不开的,她曾经表示对于她来讲,生命是一些物质的存在和消亡,生命里的很多东西,尤其是伤口,需要很长时间才可以面对和释放。李虹用绚丽的色彩和放大的视角来描绘《花色》系列,这些花并不是那样的娇艳、悦目和诱人,而是艳而不娇,甚至还有点丑陋和血腥,犹如从艺术家内部滋生出一样,渗透着女性的自我迷恋,在后现代带有女性遗世独立的美感与诗情。

  三、结论

  在传统艺术史中,女性的个体生存和精神状态从未得到过如实的记录和反映,当代中国女性艺术家在纷纷扰扰的当代艺术环境中,并未为时代脉搏和场景的变更所侵蚀,她们努力保持自省、沉静的姿态,思索女性作为个体的价值意义,寻索人类的精神家园,她们往往从个体经验的角度观照生存,从自己的经历和体验中吸取最为重要的创作资源,因此,女性审美心理则集中体现出非常统一的对生命意识以及与此相关的身体、繁衍、体验、感觉的倾心和迷恋。

  当代女性艺术正是通过对自己心灵和生存的表达,实现了审视自己、欣赏自己、评判自己,诉说了隐蔽的愿望、记忆、痛苦和快乐,并将这种女性个体纷纭复杂的体验带入到历史之中,一方面还原了女性历史多姿真实的面貌,另一方面对于人类历史起到了补充和丰富的作用。男性艺术直接通过关注社会、政治、文化等理性、重大问题进入到历史,反映历史、干预历史,女性艺术以个体经验进入历史并对历史产生作用的方式显然迥异于男性艺术,这是因为女性长期以来一直被排除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之外,她们要进入历史就必须采取迂回曲折的方式,从自身体验入手,跨越文明栅栏,描摹女性经验和女性情境,让女性在历史和艺术史上留下她们的身影。

  女性艺术家沉默太久,为了拒斥男性话语,她们在抗争时候迫不得已将自己撕成一片一片的碎片,又在大多情况下直接采用感性思维的方式,因此她们的创作毫无节制地一再重复。她们受制于有限的生活,大多沉迷于自己的内心世界,长久地表现着同类题材同类话语,围绕着花朵、身体、性、母子情等内容打转,在有限的题材内抒发自己的精神空间,或感伤彷徨、或迷离恍惚,或自怜自恋,这实在是艺术的大忌,阻碍了女性艺术成为伟大优秀、具有震撼力的作品。因为真正出类拔萃的作品必定是雌雄同体的结晶,不能只靠偏重于女性的感性思维就能完成,正如弗吉尼亚·伍尔芙所认为的,在每个人的心灵中都有两种主宰的力量,一种是男性的,另一种是女性的,在男性的头脑里,是男性胜过女性;在女性的头脑里,是女性胜过男性,正常而舒适的生存状态,就是两者共同和谐地生活,从精神上进行合作:“任何作家在写作时只想到自己的性别是致命的,做一个纯男性或纯女性都是致命的。人必须是具有女子气的男性,或是具有男子气的女性。”

  但事实的确是鲜有女性艺术家能主动调动感性思维和理性思维的融合来共同完成艺术创作,她们也很少主动介入社会,将眼光从现实的生活投向遥远的历史,使作品散发出更具有发人深思的思想内涵:“真正伟大的作品是那些和整个世界抗辩的作品。”

  对于女性艺术的这种类型化以及背后的深层原因,已有个别女性艺术家看到了问题的实质和潜在危害性,夏俊娜说:“我更愿意接受理性的逻辑思维方式,这或许是一种内需,一种必要的补充。……没有被事物本质净化过的感觉和知觉往往只会停留在情绪的表面,或干脆在情绪中消失,而任何深刻的艺术表现都是对真实的一种有意识的感觉的产物”。

  崔岫闻在接受采访时也认为:“我觉得女性艺术家在感性的世界里面陷得太深,无法自拔,我在做自己作品的过程当中,希望在感性当中,使自己慢慢地成熟起来,用一种理性的思考来支撑感性的方式,我个人觉得这样会比较丰富、完整一些。”肖小兰觉得“女性意识的构建要突破身体、生殖、情感体验的狭窄角度,而是要涉及政治、社会、环境、性别、种族、心理欲望等众多的层面。”

  女性心理,女性话语,说到底,是要靠完整和理性才能建构起来的,简单的重复只能将女性艺术推向更边缘的位置,仅仅关注自身心灵的琐碎化的创作,缺乏对历史的观照与参与、缺乏向更高层次的精神及文化层面的提升,女性艺术只能坠落。要产生女性艺术的扛鼎大作,女性艺术家只有不断提高自己、充实自己,要有扎实深厚的思想与这个世界进行有力的抗辩。



[声明]以上内容只代表作者个人的观点,并不代表“艺术国际”网站的价值判断。

还没有人赞过这篇评论,赶快抢个沙发!

网页 新闻
相关热词搜索  女性艺术 审美心理 
看过本文的人还看过
顾春花的相关文章
    频道推荐
    热点评论
    视频连连看更多
    热点新闻
    精品展览更多
    专    题更多
    博文推荐更多
    在线访谈更多
    管理员博客

    新闻热线:010-84505303

    邮箱:admin@artintern.net

    发私信

    Copyright © 2008-2018 artintern.net Corporation All Rights Reserved 艺术国际 版权所有

    电信业务审批[2008]字第242号    京ICP备09032365号    电信与信息服务业务经营许可证080364号    京ICP证080364号

    京公网安备 1101120200025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