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博综的老境
2017年01月02日 10:01:35    作者:陈丹青[博客]   来源:美术报

胡博综版画《家》

  上世纪70年代是个前媒体时代,没有画展、画册、电视、手机、网络,绘画圈最感兴奋的读物和话题之一,是连环画中的图像世界,而华东华南适时出现了近乎“东周列国”式的连环画“盛世”,各省区文革画坛,各有英雄:广东的伍启中,广西的雷德祖,江西的丁世弼,浙江的潘鸿海……江苏一地的连环画翘楚,公推胡博综。

  那时的胡博综才刚30出头,一天到晚笑眯眯,永远调侃而谦抑,说起自己的作品,好像他不会画画似的。在我记忆中,各路连环画英雄中,要数他的幅面最是秀气而简洁,取法甚高,是如同业前辈贺友直先生的那种白描,亦且构图与人物,同样多变,每画出得意的篇幅给我们看见,他好比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脸惭愧相,其实心里想必欢喜。

  我当年的志向固然是油画,但是知青身份太低,油画台阶太高,只能闷骚,瞧着江苏出版社借用的博综和小庆,还有先已经被博综提携而画名初响的王孟奇(当时他们连南京市的暂住证也没有,等于今日的农民工),我就想,弄弄连环画混下去,和博综叔小庆叔玩一辈子,也很好。他俩老家都是无锡,自有苦中作乐的天性,顽皮而斯文,平日里讲究扮相,什么粗条纹灯芯绒之类,早就穿在身上,在傅厚岗一带晃,随口说点当年的黄段子,带我进进出出。

  倏忽40多年过去,我们无可抵赖地老了。画家老了,还在画,不很稀奇,而老来的画道能够焕然超越,不见衰败,不露老相,可就稀罕了。博综叔小庆叔日后又画了好一阵连环画,我因人在域外,不得见,近时忽而看到小庆叔画的印度行水墨人物系列,恳切体贴,为文发了一通感想,接着便收到博综叔一大批线描淡墨的美人画,尤为吃惊——他的造型较70年代的连环画人物,升了好几格,画中青春少艾的面容和丽影俱皆十二分具体,且画得好像不吃力,幅幅构局,手到擒来,行线仍是素雅,但究竟是独幅画,局部、细节、章法、韵律,都比连环画要求高,而博综叔似乎早就擅于此道,如当年出道时那样,俨然是个熟手,墨色的烘染则如江南点心和小吃,知味而蕴藉。

  画画的甘苦,画画的难,我自己知道,所以我真为博综叔高兴。人物画家一旦老去,最怕是造型荒疏,力不从心,可是瞧博综叔笔下的莺莺燕燕,却是随画随好,气息清新;连环画手老来改事水墨画,也最怕是糊涂乱抹,满纸过时的油气,这类通病,博综叔不但丝毫没有,且能游刃有余,俱在把握中。我竟疑心他是四十来岁早就画好这些画,此刻才亮出来,实际呢,全是他古稀之后的大作,可贵没有一幅是敷衍的,将就的,处处心思细腻。

  合理的解释是,当年他画连环画,才气功力还只用了一半吧,后来世道变得开豁,这位无锡阿叔可就悄悄给自己释放了,画了这一大批彩墨画。

  我晓得这些意思说给他听,博综叔又要笑眯了脸,作状否认而躲闪,好像他不会画画似的。其实我来夸他的话只说了一半:要比美人画,今国中画手何止一打以上,哪家的好,何以好,是要比的,一比较,便得罪人,还是这样地说说,算是为博综的画展鼓鼓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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