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折磨——关于蒋志的《哀歌》和《情书》
2017年02月19日 13:02:42    作者:汪民安   来源:OCAT深圳馆
  在蒋志的《哀歌》系列中,鱼线挂钩抵达了身体,对身体(各种各样的身体,肉的身体,花的身体,人的身体)进行垂钓,渗透,撕扯。弯钩刺入肉体,又从肉体的另一个部位悄悄地渗出,它好像要将一片肉从肉体的总体性中扯掉一块一样。它让肉变得紧张,但是,这种紧张并不一定导向痛苦,而是导向一种力量之美——从局部上看,这些肉仿佛是被折磨,但是,鱼钩和肉的结合如此之完善,如此之精巧和充满秩序,鱼钩并不是盲目、散乱、蛮横而偶然地穿透肉体,相反,它的穿透被精心地规划和组织,它显示了秩序。事实上,这些照片上的每个细节都充满了计算。不仅是暴力和残酷的计算,那些鱼钩对身体的渗透程度,它出入身体的刹那,它尖锐钩子的悉心暴露,鱼钩和鱼钩的距离关系,它们的数目,它们的排列,鱼线的笔直,倾斜,并行以及布满在它身上的光泽,它隐匿的在照片之外的起源,都经过了精心的规划——为了让鱼线具有光线的效果而用黑色大背景衬托出它的闪亮线条,仿佛这不是物质性的线条,而是柔和的非物质性之光。最后,被鱼钩刺透的身体——它们有时是花的身体,有时是动物的肉体,有时候是人的身体——都尽可能地隐藏了它们的面孔。

   蒋志《哀歌》之五,2013,摄影,艺术微喷,135cm x 170cm;图片:艺术家与OCAT深圳馆

蒋志《心》,2010,摄影,艺术微喷,112cm x 96cm;图片:艺术家与OCAT深圳馆

  就此,整个照片都是对秩序的强调——鱼钩和鱼钩的关系,鱼线和鱼线的并列关系,鱼线,鱼钩和身体的关系,以及黑色背景和光的关系,都有严格的规划性——鱼线正是在黑色背景下凸显出它的光的色泽,它被渲染成光,准确地说,渲染成光线,一束光线。照片显示出严密的理性。如果说鱼钩对身体的刺入有一种残酷的话,这也是一种审慎的残酷。这种审慎和理性削减了残酷性,甚至可以说,残酷因为这种审慎而获得了自身的美学。残酷美学通常有两种表现方式:一种是绝对的残酷,毫无余地的残酷,致命的残酷,它让理性在它面前崩溃而获得了自身非理性的美学,这种暴力之美的代价是交付了理性,它有时候通向邪恶;另一种就是审慎的残酷。残酷在此被精心地计算,它施加残酷的同时绝对避免毁灭,美就诞生在对残酷的精巧计算中,它让痛苦和快乐有一个精确的转换时刻——这是形形色色虐恋的法则。蒋志的作品正是后一种美学,它是残酷的,但是是审慎的,也是理性的,它有精心的计算。蒋志的《哀歌》系列就是计算之作,暴力被纳入到计算的范畴中而获得了美学。

蒋志《哀歌》之九,2013,摄影,艺术微喷,170cm x 135cm;图片:艺术家与OCAT深圳馆

  被刺入的身体以各种部位来迎接鱼线的入侵。有时候是背部,有时候是大腿,有时候是胸部,有时候是颈部,有时候是生殖器官。这各种各样的身体以一种仪式般的姿态而存在。它们纹丝不动,犹如赤裸的有造型的雕塑一般。这种强烈的仪式感,并不是一种拒绝,而是一种慎重的接纳。它们看起来不是在痛苦地受难,而是在迎接光的沐浴。鱼线不仅给它们带来了鱼钩,而且给它们带来了光亮;不仅给它们带来了苦痛,而且给它们带来了喜悦;不仅给它们带来了残酷,而且给它们带来了诗意——我们要说,这就是残酷的诗意仪式。这诗意因为光和黑暗的交错,痛苦和喜悦的交错,肉体和暴力的交错,而充满了迪奥尼索斯般的神采。

蒋志《情书》2014,摄影,艺术微喷

  如果说,《哀歌》有冷静的计算的话,那么,另一组作品《情书》则完全相反。它充满情欲。鱼线是笔直的,但火却是跳跃的,它不可预料,有时候瞬间爆发,有时候平静柔和。在《情书》中,蒋志将花朵点燃。蒋志有时候是点燃一束花,有时候仅仅是点燃一朵花,一朵有细长花茎的花朵,它们从花瓶中向外孤独地伸展,花朵仿佛一只寂寞的小鸟一样蹲在花枝上,而火则构成了鸟的烘托氛围。点燃的有时候是焰火,有时候是烈火,有时候是细微的火苗,有时候是狂热的火束。它们围绕着花朵起舞,仿佛不是要将花朵毁灭,而是伴随着它跳舞一样。灿烂之花朵仿佛还没有达到它的极限,或者说,蒋志试图突破花的灿烂极限。他点燃它们,他让花在开花,火是花朵之花。它是花朵爆发的激情。一朵花绽放出另一朵花,花朵由此在大笑,在狂欢,在毫无痛苦地燃烧。在这些照片中,被点燃的花朵不是通向毁灭,而是更加剧烈地绽开。将花朵燃烧,在此并不意味着它的生命趋向毁灭,而是意味着它的生命更加璀璨。或者说,花借助火来燃烧,它是花的新生,是对花的抚育。这个燃烧的瞬间——用尼采的话来说——是正午的时刻,是激情饱满的时刻,是欲望最充沛的时刻——花的萌芽和垂暮都被隐去了,它以这样的正午的巅峰时刻而永恒。这些花永不凋谢!它们也由此处在照片的绝对中心,有时候完全占据了照片的全部空间,花枝和燃烧的花朵挤满了人们的目光。没有冗余之物的打扰,这是绝对没有任何杂质之花。但有时,图片上也出现了花瓶和桌子。这古旧的花瓶和古旧的桌子,沉默地将它托付在一个纯净的空间中,这是花的依托,但不是依靠水和土的滋养,而是凭借桌子和花瓶的无声倚靠。这不是花的哀悼和追忆?这唯一寂静而纯粹的花朵,在诉说命运的脆弱还是强硬?

蒋志《情书》2014,摄影,艺术微喷

  如果火就像巴士拉尔所说的那样,“它从物质的深处升起,像爱情一样自我奉献。它又回到物质中潜隐起来,像埋藏着的憎恨与复仇心”,那么,在蒋志这里,火就是升腾和奉献之爱。如果说,花朵在此非常稳定,它们是美丽——没有比花朵更能担当起这个词了——的微型实体,那么,火则飘忽不定,蒸腾,挥发,或浓或淡,既上升又下坠。它到底要干什么?——我们还是引用巴士拉尔的话来做答吧:“它把天堂照亮,它在地狱中燃烧。它既温柔又会折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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