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年华监狱的空间政治学
2017年05月22日 13:05:20    作者:刘旭俊   来源:《艺术世界》

  张鼎《风卷残云》2016(局部),图片来自张鼎工作室

  冠绝全球的北欧,恐怕也难敌上海外滩美术馆惊现的这般诡谲景象。尊贵的“囚犯”被绅士般的“狱警”请入珠光宝气的金属笼子,随后牢门紧锁,隐蔽于四周的监视探头开始窥视着他们,并通过网络平台实时直播。此时,这些气定神闲的“狱友”们并不等待“越狱”的良机,而是等待他们足以自炫的“命运”——营养过剩的“牢饭”(凉拌金瓜丝、素烧鹅、上汤娃娃菜、酱汁熏鱼、黑椒牛肉粒,以及一个馒头),以及一场与饭局同时开席的慈善拍卖活动。

  这是首届 RAM HIGHLIGHT 的委约合作艺术家张鼎的艺术项目“风卷残云”。那些引号内的语词,原本具有明确的指向性,似乎在约定俗成的社会语境里并无歧义。然而,一旦艺术家将其重置在艺术语境之中,语义被最大限度地反转了,从酷刑苦役到娱乐狂欢,它们正以荒诞不经的姿势华丽转身。很显然,这里并非通常意义上的监狱场景,而是经由艺术家精心摆弄的戏仿性拟象——这场主题派对,把空间形态上的监狱借尸还魂成了嘉年华的舞台。更为显然的是,这种戏谑味十足的空间改造很容易被误判为对监狱制度的批判。可是,这绝非艺术家的初衷。正如张鼎本人坦言的那样,“在美术馆做一个金色监狱,这样的作品有没有社会议题或者批判性,我觉得完全没必要谈。我不相信现在这个时间段,艺术还有任何批判的强度或力度可言,至少现在如此,尤其在中国”。

  在他看来,任何艺术作品都能被潮流文化顺理成章地赎买成可消费对象,通过艺术作品来进行批判,所残剩下的就只是无效性。其他主题如是,监狱也不例外。即便充满乐观情绪地来看,取代艺术批判功能的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降格——批判是无力的,可它却具备了某种测试功能。张鼎说,“目前艺术唯一能做到的也许就是测试,测试到某个空间里来的某些特定的人群,对周围的事情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张鼎《风卷残云》2016(局部),图片来自张鼎工作室

  那么,这种在特定空间内对于特定人群的测试又意味着什么呢?或许,从福柯(Michel Foucault)、列斐伏尔(Henri Lefebvre)到大卫·哈维(David Harvey)不断接续的“空间政治学”(Space Politics)传统能够一窥究竟。首先,福柯对于空间政治学的研究肇始于监狱空间。更为精确地说,他是以英国哲学家边沁(Jeremy Bentham)构建的“全景敞式主义”(panopticism)监狱作为理论原型,它把监狱建成类似中国福建土楼的圆环形建筑,并在圆心处设置瞭望塔从而对四周实现最高效率的监视。换言之,除了关押,监视亦是监狱的空间功能之一。随着监视探头的批量生产,技术取代了肉眼,监视者与被监视者的位置也由此互换。不论是真实的监狱,还是张鼎的项目,被监视者处于中心位置,而四周却密布着环视的监视探头。然而,一旦这种监视成为网络直播,被监视的束缚感瞬间就能因为充满娱乐目的而松绑。这便是测试——当苦役也能成为自选的自娱项目,人们又将如何面对它?

  当福柯把空间视为滋生微观权力的处所之时,列斐伏尔则把它看成是资本主义无限扩张的主战场。他提炼出空间的生产性,认为不同的空间形态培育出不同的生产方式、生产关系以及社会组织方式。至于监狱,它的形成首先意味着阶层的泾渭分明。一堵高不可攀的墙,隔离着统治阶层与被统治阶层、合法者与非法者、权力者与无权者,前者在外,后者在内,彼此皆不可越雷池一步。可是,在这座美术馆里的嘉年华监狱,情况如同角色扮演游戏一般错位了。贵宾扮演着囚徒,服务员则成了狱警。真实身份与游戏身份的置换,再度成为某种测试——当身份成了游戏中的某个选项,人们又将如何面对它?

  张鼎《风卷残云》2016(局部),图片来自张鼎工作室

  如果说列斐伏尔面对的依旧是现代性空间,那么大卫· 哈维则更趋时髦,他把空间看成后现代主义中最为凸显的文化表征。在《希望的空间》(Spaces of Hope)一书中,他强调后现代性正在对人们的时空经验进行高强度的“压缩”,蜕变成“变质的乌托邦”(degenerate utopias)。它既有偿提供着人造的欢乐,同时又把真实的生活变得焦躁而空虚。这种处境恰恰是张鼎项目中最为核心的关键——豪华监狱堪比变质的乌托邦,人们在关押中享受着欢乐的同时,又将如何面对隐约作祟的空虚?

  在美术馆里,“监狱”不再是切实的惩罚,而是莫名的欢愉。它与监狱的真实意图截然相反。不妨再来思考何谓监狱:在微观权力被过度开采之前,监狱首先意味着极度有限的空间和极度无限的时间,它们双管齐下地同步扭曲着时空经验,这种难以忍受的情景才是它作为惩罚而施之于人的核心秘密。如今,监狱外既有同型同款的监视器,又有同质化程度颇高的网络直播、自拍等文化,更有市场经济生活中那些形同监狱条例的资本主义时空制度,毫不夸张地说,监狱外的时空经验也已然扭曲。那么,对狱外之人而言,监狱的作用似乎就只剩下了——好在还有监狱存在,我们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认为监狱外的世界好像就不再是另一种形态的监狱了。

  或许,只要被短暂羁押于嘉年华监狱里的人们,在饱食“牢饭”之后,用尚未被娱乐占据的思维触及空间政治学,就能直面张鼎“风卷残云”项目中的测试了:究竟哪里才是监狱?究竟在其内者是囚徒,还是在其外者是囚徒?倘若我们知道自己已是囚徒,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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