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传铭:徐悲鸿是齐白石的第一贵人
2017年06月19日 08:06:08    作者:刘传铭   来源:《新民晚报》

齐白石与徐悲鸿

  说起齐白石的朋友圈“第一人”,绝大多数人一定会说是徐悲鸿。一些文字资料,一些颇具影响力的影视作品还形象逼真地“再现”了徐悲鸿如何把一个木匠提携成了教授和人民艺术家。早在20世纪商务印书馆版的《齐白石艺术研究》一书中,就有学者曾指出这完全是空穴来风。追本溯源,在存世的文字资料中我们看到的“流言风头”,便是曾经做过徐悲鸿夫人的廖静文的那本颇多疑点、颇多争议的《徐悲鸿一生:我的回忆》。

  在书中,廖静文“回忆”了发生在1929年9月徐悲鸿“三顾茅庐”去请木匠出身的齐白石“出山”,齐起先如何“婉言谢辞”,徐三顾以后,齐如何被感动,及如何谈到自己的担心:“遇上学生调皮捣乱,我这样大岁数了,摔一个跟头就爬不起来啦!”后来徐悲鸿如何亲自驾马车接送,亲陪上课,齐白石又如何“激动得发抖”,兴奋地表示“我以后可以在大学里教书了,我应当拜谢你”“话音未落,他便双膝下屈……”这些充满着生动细节的“回忆”,使全中国的人都毫不怀疑:没有徐悲鸿,便没有画史上那个伟大的齐白石。

  事实上,齐白石此前早就成了名,首先礼聘齐白石“当教授”的不是徐悲鸿,而是林风眠。而且“提携齐白石”的不是徐悲鸿一人,至少早在20世纪20年代,掌握了北平艺坛“话语权”的陈师曾就成了齐白石生命中的“贵人”。令人费解的是,这一切已被一些研究齐白石的文章书籍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记录在案,至于后来为什么没能产生影响,是什么原因使它们被阉割和遗忘了,稍有点历史感的人不言自明。

  至于陈师曾对齐白石的知遇之恩,除齐白石《自述》之外,张次溪笔录的《白石老人自传》(人民美术出版社1962年10月)和张次溪著《齐白石的一生》(人民美术出版社1989年8月)、林浩基著《彩色的生命:艺术大师齐白石传》(中国青年出版社1987年9月)以及胡佩衡等著《齐白石画法与欣赏》(人民美术出版社1959年)几部书都有明确的记载。

  1917年,齐白石第二次到北京避匪患,在琉璃厂南纸店卖画、印石,就受到当时北京画坛领袖陈师曾的赏识。陈师曾的循迹造访,使两人成为莫逆之交。在陈师曾的劝告下,品格不错但画法太似古人、太拘谨的齐白石准备“衰年变法”。齐白石自称,“余作画数十年,未称己意,从此决定大变”,“师曾劝我自出新意,变通画法,我听了他话,自创红花墨叶的一派”(《自述》)。齐白石真正变法是从1917年底回湖南,1919年初再返北京后开始的。变法的确是受陈师曾的启发而进行的,也时时受到陈师曾的帮助。胡佩衡这位北京大学画法研究会的导师、齐的朋友就说过,陈师曾曾对他讲,齐白石“思想新奇,不是一般画家能画得出来的……我们应该特别帮助这位乡下老农,为他的绘画宣传”。经过三年的变法,到1922年,陈师曾携齐白石画在日本东京参加中日联合绘画展览会,齐画大受追捧,名声大震于东瀛,画价亦暴增。对此,齐在自传中不无欣慰地写道:“二尺长的纸,卖到二百五十银币(是当时齐白石国内价格的100倍)……还听说法国人在东京,选了师曾和我两人的画,加入巴黎艺术展览会……我做了一首诗,作为纪念:‘曾点胭脂作杏花,百金尺纸众争夸;平生羞杀传名姓,海国都知老画家。’……从此以后,我卖画生涯,一天比一天兴盛起来。这都是师曾提拔我的一番厚意。”1923年陈师曾病故,齐白石十分伤心。

  1922年以后,齐白石国际国内声名鹊起,外国人都涌至齐白石家里买画,琉璃厂的老板也热情起来。有齐白石自己之诗为证:“一身画债终难了,晨起挥毫夜睡迟。晚岁破除年少懒,谁教姓字世都知。”且自注云:“因外客索画,一日未得休息,倦极自嘲。”林琴南对齐白石画亦极佩服,至有“南吴(昌硕)北齐(白石)”之称(《齐白石的一生》)。可见在20年代初,齐白石已是声名赫赫,而大红大紫起来的齐白石此时在北京所交尽是杨度、林琴南、陈师曾、胡佩衡、陈半丁、梅兰芳等文学、艺术界精英,齐白石已不再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仅具才气的乡下画师,而那时,徐悲鸿还在法国当学生。显然,那种认为在徐悲鸿1929年请齐当教授前齐还无名声,甚或如一部电视剧所示齐还在当木匠的情况,与史实出入得就离谱了。

  《自述》:“民国十六年(丁卯,一九二七年),我六十五岁,北京有所专教作画和雕塑的学堂,是国立的,名称是艺术专门学校,校长林风眠,请我去教中国画。我自问是乡巴佬出身,到洋学堂去当教习,一定不容易搞好的。起初,我竭力推辞,不敢答应。林校长和许多朋友,再三相劝,无可奈何,只好答允了,心里总多少有些别扭……民国十七年(戊辰,一九二八年),我六十六岁……国民革命军到了北京,因为国都定在南京,把北京称作北平。艺术专门学院改称艺术学院,我的名义,也改称为教授。”齐白石对此也很得意,说:“我这个木匠出身,也当上了大学教授,这都是我们手艺人出身的一种佳话。”张次溪与齐白石交往四十年,他也指出齐白石这个教授是学校改名后“他仍蝉联执教,名义却改称为教授”(《齐白石的一生》)。可见,齐白石执教并非徐悲鸿首邀,而是在林风眠那里得到聘任。而且,林风眠也并非提携齐,而是林因齐名声大震而慕名访贤。“海国都知老画师”,早已成大名的齐白石也没有因谁的聘请而“激动得发抖”,以致“双膝下屈”给谁下跪。张次溪还谈到在学校里,“外国教师非常恭维他,学生们对他也是十分钦佩,上课时专心听他讲,看他画,他就很高兴地教下去了。”徐悲鸿到北平大学艺术学院当院长,据王震编《徐悲鸿研究》应为1928年11月15日,1929年1月23日就辞职,任职仅两个月。李松编《徐悲鸿年谱》则是1928年10月到12月,也为两个月,廖静文则说任职是在1929年9月。但不论是李松或王震的研究或年谱,在这年段均无徐请齐任教的记载,齐白石自传中这几年的记叙亦只字未提过徐悲鸿请自己任教的事,甚至未提及过徐的名字。尽管在徐悲鸿任职的这两个月中徐与齐或有过交往,甚至齐白石的由教习两年后“改称为教授”是因徐的续聘也是可能的,尽管以后徐与齐的确有不错的友谊,但都无法改变齐白石是由陈师曾提携成名,再由林风眠首邀至大学任教的历史史实(再说“教授”二字在当时的文化语境亦含有实际工作的意思,而并非仅是现在人理解的“教职光环”)。至于林风眠邀齐白石的若干细节何以会掺入廖静文对徐悲鸿的“回忆”中则不得而知。笔者不敢妄言廖静文在伪造历史,不过联系到齐白石从不以自己的木匠、农民出身为耻反以此自豪自矜的心态,联系到他与文人打交道从来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甚至有自负到狂怪的雅号(齐为“京师百怪”“燕山三怪”之一),他甚至有拒绝过给慈禧太后当内廷供奉的经历。那么,廖静文“回忆”出的齐受聘任教时那种兴奋,那种激动,那种干脆要跪下去的感激涕零——况且充其量还是续聘——就难以置信了。这些细节的出现都是以齐白石的一文不名的木匠出身的假设为前提。不如齐自己对“林校长”邀请的愉快而平常的回忆来得更真实。

  以上材料40年后又见著于1999年3月6日《文汇报》林木文章,记忆终究无法抹去。令人遗憾的是林文发表至今又已经近20年了,但“流言未能止于智者”,反而有越传越远,越播越响之势。直言的吴冠中生前接受南方一家报纸采访时,涉及过这一话题,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追索一阅。

  在当下所有关于名人的传记作品中,我对“枕边人”和家族后人的叙述大多是怀疑的。纵使并非出于“刻意造假的阴谋”,但“为尊者讳”“为亲者颂”的感情因素也会令“记实”变成虚构,变成遮蔽真相的黑布。盖在齐白石头上的这块黑布不仅对陈师曾不公,对林风眠不公,甚至对徐悲鸿也不公。

  注:作者为上海视觉艺术学院文化艺术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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