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鹤:行走的“大空王佛”(节选)
2017年08月14日 13:08:12    作者:丁一鹤   来源:《中国书法》

  魏晋南北朝的北齐时期有一位神秘的书法家,他的名字和他的书法作品,湮没在历史的烟尘和山野草莽之间,历经一千四百五十年的岁月磨砺依然灿灿生辉。他的书法惊世骇俗,撑起中国碑学书法的半壁江山。但遗憾的是,历代书法研究者和考古学家们却难以确定这些皇皇巨作的书丹者,直到1999年才被确定下来。他就是僧安道一,一位开天辟地创造了独特书法艺术的神秘高僧,一个不怕开罪佛祖而把自己列入“王佛”的大沙门,一个带有强烈艺术自觉和个人书法符号的书法家,一个在悬崖绝壁之上书写拔地通天的巨幅榜书的大字鼻祖。

  书法符号是书法家走向艺术自觉的重要标志,增强了书法家的辨识度。“大空王佛”是僧安道一成为佛教书法家的标志作品,也是他特有的书法符号。通过僧安道一这个独有的书法符号,可以解开山东邹城四山、东平湖畔洪顶山地区和河北邯郸南北响堂山三处摩崖刻经群落的书丹者之谜。这把钥匙,也将会打开山东泰山经石峪、河北涉县娲皇宫摩崖刻经群、兖州金口坝佛经残石的书丹者之谜。

洪顶山摩崖刻经 

洪顶山摩崖刻经(局部)

  书法符号:如龙蟠雾的“大空王佛”

  关注僧安道一的国内外专家学者们遇到的第一个难题是,查遍相关史料如《高僧传》《续高僧传》,都没有查到“僧安道一”或者“安道一”这个人。一切研究都要根据他留下的摩崖刻经证据进行推论。这样一个在书法史上说来足够伟大的人物,居然在传世的各种史料中名不见经传,这实在是一件令人遗憾和匪夷所思的事情,也因此给我们留下了探究的空间。

  僧安道一的踪迹难道真的像《石颂》中所描述的那样,“如龙蟠雾、似凤腾霄”吗?

  一、姓名籍贯与年龄,在推论中确定与不确定

  “僧安道一”这个名字,在1999年之前被学界普遍称为“安道一”,僧安道一名字的确定,是根据洪顶山及四山摩崖等多处僧安道一名字的落款,才被最终确定达成共识的。

  1999年年初,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中心副教授张伟然,接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张总提供的资料,对山东北齐摩崖刻经书丹人“安道一”的问题进行研究,起初是想研究“安道一”的籍贯问题。但在研读有关资料之后,张伟然发现了另一个似乎更重要的问题:以往学界将“安道一”理解为其人为僧,姓“安”名“道一”,张伟然认为这个说法并不合适,而应该是名为“僧安”、字“道一”。于是,张伟然就此撰写了一篇《关于山东北朝摩崖刻经书丹人“僧安道一”的两个问题》,刊载于《文物》1999年第9期。该文发表后,张伟然关于“僧安道一”名字的解读,得到赖非、张总等国内外一些学者的肯定。“僧安道一”的名字,由此确定下来。 

山东平阴司里山摩崖造像景观

山东平阴司里山大齐皇建二年摩崖造像题记

  而关于僧安道一的籍贯问题,虽然各位专家所持的观点很多,但基本都是基于僧安道一在铁山《石颂》中自署“东岭僧”,和在洪顶山留下的“广大乡某某里”两个证据,猜测他可能是平阴、东平县一带人氏,或者是邹城一带人。在此之前,有的专家认为僧安道一为西域地区的胡人,也有人认为他是当时首都邺城一带的人,还有人推测他是当地因失意归隐山林的太守羊钟。但所有说法至今都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持,所以僧安道一的籍贯至今没有定论。但学界基本认定僧安道一的籍贯主要有两个地点:一是山东东平湖边的洪顶山一带,二是山东邹城一带。

  而僧安在洪顶山时期的年龄问题,也有赖非、张伟然等几位专家做出猜测。赖非以洪顶山北崖壁“大空王佛”四个字的书写难度,以及僧安在法洪心中的威望考虑,估计此时僧安正当壮年,大约四十岁左右。经过20年在各地写经,最后在北周大象二年悄无声息隐去时,大约六十岁上下。张伟然则认为,洪顶山北崖壁题记以及风门口的《安公之碑》,僧安露骨表扬自己的文字,应属于年少轻狂之举,有可能创作于二十多岁。  

山东东平旧县乡洪顶山佛名摩崖

  笔者认为,洪顶山的摩崖刻经群落是僧安出山之前的试笔之作,这一时期他应该不会超过三十岁,大约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而且内心极其强大,这其中很可能还有年龄的因素。之所以如此推论,理由有三个:

  一是从当时人们的普遍寿命上看,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封建社会的一个分裂和短命时期。在这一时期,社会政治动荡不安,战争频繁,灾害连年,民不聊生,人民生活状况急剧恶化,社会人口平均寿命的下降成为魏晋南北朝社会发展的一个显著特点。与此同时,中国的短命王朝大部分都集中在魏晋南北朝和五代十国时期,其余时间,各代王朝寿命普遍超过一百年,而魏晋南北朝的朝代更迭比翻书还快。从上层社会来分析,魏晋南北朝时期共有65个帝王的自然寿命确切可知,平均寿命为46岁。

  二是从体力上看,洪顶山时期的僧安应该很年轻。再说,摩崖书写和雕刻是个体力活儿,仅仅洪顶山北崖壁的“大空王佛”通高近十米,而且坡度在六七十度左右几乎垂直的山崖上。无论写字还是刻字,按照目前田野调查所看到的地形,在如此悬崖边上搭架子写字不太可能。最可能的书写和雕刻方式,就是从山顶的树桩上拴根绳子在腰上,垂下来进行书写和雕刻。高达近十米的四个大字,无论书写还是雕刻,都是个很重的体力活,而且工期要足够长。况且,在“大空王佛”右上角往外凸出的山崖绝壁之上,还有一处位置更高更险绝一些的“大山岩佛”的佛名,虽然字形略小,要是雕刻完毕,也起码需要拴着绳子在上面雕刻一两个月的工期。

  三是书法上的相对稚嫩。东平湖畔洪顶山一带的摩崖刻经,从书法的角度看还有些稚嫩天真,结体气势虽然足够完备,但技法上还是以隶书为主,并没有从隶书到楷书的明显转变,只是到了南北响堂山之后,僧安才将隶楷书发挥得淋漓尽致。  

山东东平旧县乡洪顶山佛名摩崖

  从现存明确的纪年来看,僧安在洪顶山地区刻经时间最早在河清元年,这是僧安刻经的发轫之地无疑;此后他在南北响堂山留下的“大空王佛”标记,是第二场佛教书法盛宴;第三场则是东归之后在泰山地区的泰山经石峪和邹城的四山地区,留下了大规模摩崖刻经,从561年东平湖畔的司里山刻经到580年的葛山刻经,前后距离20年。而在洪顶山时期,僧安道一的摩崖刻经实践,基本以佛名、题记为主,而且这些佛经都是极短的零散文字,书法特点也以气势宏阔、天真烂漫的隶书为主。

  日本学者桐谷征一认为:“洪顶山、尖山或许还可以加上泰山等处的大字,在文字结构,笔画的整体表现方面,都突破了中国原有的书法传统。”敢于突破传统的,往往是因为年轻气盛,用初生牛犊不怕虎来形容也不为过。另一位日本学者北岛信一则认为僧安道一创造了一种新的造型文字:“僧安和摩崖刻经集团在摩崖刻经中将佛教典故造型融入榜书,创造了前所未有的表达风格,在书法史上留下了特殊造型的文字。”

 山东东平旧县乡洪顶山佛名摩崖

  二、僧安的德行与书法,在铭赞与碑文中“器度风流”

  因为任何典籍中找不到僧安本人的只言片语,不能妄加揣测。所以,关于僧安的研究,还是要从他留在摩崖上的文字信息来考证和揣测。从文本意义的角度,我们可以探究一下僧安留下的文字。看看僧安是个什么性格的人,这也是探究书法家特点和僧安的特有书法符号的一个思路。从僧安留下的《安公之碑》《僧安道一铭赞》和《石颂》的文字看,僧安不但内心强大无比,且行事豪阔旷达,书法气势磅礴。

  我们今天看到僧安留在摩崖上的文字,是一个系统工程,绝非一人所为。那么,这个系统工程的团队,一般包括撰文者、书丹者、刊刻者、主事者(即统筹出资者)这四种身份。实际上,这四者可以合一,也可以是其中之二,还可能是三种不同身份。

  例如洪顶山的风门口的《安公之碑》文铭,全高120厘米、宽60厘米,碑状形式:上额题“安公之碑”四字篆体,文铭8行,每行12字,字径5.4厘米见方。内容如下:

  大沙门僧安不安所安安所不\能安大道一不一所一所不\能一不安所安不安于安所\不安能安于安不一所一不一\其一一所不一能一其词曰\安故能一一故能安安一一安\岩上雕刊\释迦双林后千六百廿年。

  第二处是在洪顶山北崖壁西端,还有一处《僧安道一铭赞》。文字如下:

  僧安道一\大沙门僧安又名道一广大乡□\□里人也□□三世若积石之\千峰□体□硕□崆峒之万岭\嶕峣道德器度风流乃为词曰\重迭□□□月磨义石石隽铭\山山□□□□林□一千□□□□。

  第三处是邹城铁山上的《石颂》。《石颂》的原文是这样的:

  皇周大象元年,瑕丘东南大岗山……有大沙门安法师者,道鉴不二,德悟一原,匪直仪相,咸韬书工,尤最乃清,神豪于四显这中,敬写《大集经·穿菩提品》九百三十字……清跨羲诞,妙越英繇,如龙蹯雾,似凤腾霄。圣人幽轨,神□秘法,从兹督佛、树标永劫。

  这三处摩崖雕刻的不是经文和佛名,而是对僧安的赞誉,而且是不加掩饰的高度评价!《安公之碑》称赞僧安道一是“大沙门僧安”,而且“不安所安、安所不能安”。《僧安道一铭赞》更是称赞僧安“嶕峣道德、器度风流”。这种极致的赞美语言,不是赤裸裸的表扬与自我表扬相结合,又是什么?

  很多专家更熟悉铁山《石颂》,《石颂》记述了僧安刻经的位置及周围环境、经主家世、刻经年代,并特别赞美了僧安书法艺术的精妙。《石颂》所赞颂的僧安,不但道德高尚、德行深厚,而且具有很高的威仪,书艺高超,乃至“精跨羲诞,妙越英繇”。“羲”指的是东晋王羲之、“诞”指三国曹魏的韦诞、“英”指东汉张伯英、“繇”指三国曹魏的锺繇,都是风华绝代的大书法家。《石颂》在颂辞中说僧安超过了这四大家,这种对僧安书法“如龙蟠雾,似凤腾霄”的赞美,也让人想起古人称赞王羲之的话:“龙跃天门,虎卧凤阁”。

僧安道一为自己所造佛名“安王佛”摩崖

僧安道一为自己所造佛名“安王佛”摩崖拓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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