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荧荧:解放的耳朵
2017年09月08日 10:09:07    作者:朱荧荧   来源:燃点

  去年4月, Fruity Space,穿过一道窄门和楼梯进入地下,一场印度传统音乐会刚刚开始,沙罗琴与西塔琴在Tabla鼓点中穿插弹拨,对话般此消彼长,即兴行进着。片刻,耳旁响起婉转悠扬的浑厚女声,她席地而坐,面容平静,歌声却如泣如诉,娓娓道来,金属琴弦在指纹的缝隙间震颤,发出颗粒摩擦的共振,和那时而饱满低沉、时而清脆明快的鼓点,共同形成一个的奇妙的声场,众人宛若仪式般盘腿坐在席间,随旋律陶醉进神秘深邃的维度。有那么一刻我忽然出了神,感受到一种模糊的共同体的存在,这种共同体的凝聚力浑然天成,如同混沌中的星系,我看不清它的形状却感受地无比真切实在。倏忽又想起《琵琶行》的诗句,若歌者无心,又岂知听者有意,高度融合的感知情境联结起彼此孤立的个体,尽管短暂,却消解了人与人之间身份和境遇的差异。作为一个业余艺术写作者,我时常在展览上对作品背后的意义揣摩猜度,斟酌字句去权衡对作品的理解和对现状的思考,在这过程中消耗了太多感受的能量,在时下你方唱罢我登场,层出不穷费解的局面中,也常迷离出戏,此时此刻,音符所施予的力量却是如此简单和直接。

  上世纪七十年代无政府主义的姿态在摇滚青年中形成了一股底层民众反抗霸权的潮流,时过境迁,如今在国内却演变成了一种无谓的仿效和耍酷。彼时在欧洲街头,朋克、光头党、流氓、左翼青年们占领街头纵火暴乱对抗政府的场景不复存在,鸡冠头和皮夹克却被传习下来,作为自我个性的标榜。类似的情况在艺术界中同样存在,年轻艺术家们被一种所谓的先锋做派所吸引,我们在日常的交谈中不断提及当代性、后现代、xx主义等字眼,并不厌其烦地对其进行模仿和复制。也许青年文化的初期都要经过一个崇拜理想化的“他者”的阶段,在追求“他者的自我”的过程中,更多的人隐匿起灵魂的软弱,逃避对终极意义和现实价值之间的纠结叩问,逃避到被浪漫化的情绪之中,迷失了对自我最基本的认知和归属,使得这样的意图转变为一种以讹传讹的修辞和空洞的口号,实际上根本没有提供真正的自我解放,各种强调个体意义的词汇反而模糊了个体之间的差异,让思想遁入一种无意识的被动状态,这样的词汇和概念误导了一部分人,并让他们以此为借口,为继续模仿提供了充足的理由。

“印度传统音乐会”,Fruity Space,2016年4月22日

  “印度传统音乐会”,Fruity Space,2016年4月22日

Fruity Space门口,演出结束后的观众

  Fruity Space门口,演出结束后的观众

  当旋律和节奏响起,打破我们日常的听觉系统,同时也调动起了身体与感知,情感和记忆的经验,而不同的音乐形式,在不同的演奏空间中呈现出彼此相异的氛围。演出场所本身是一个能量聚集的场域,在一些以实验音乐为主的小型演出空间中,取消了高高在上的舞台,观众与演出者聚集在狭小逼仄的空间中,一起约定制造一个动态的情境。在情境之中,音乐被泛化了,空气的流动,咳嗽声,呼吸声,汗臭味,烟酒味,眼神目光,发型衣着,表演和聆听的姿态,都成为这个有机体的一部分。这种希望和受众建立起更广泛、更深入的维系的意图,和许多重视感知的艺术家的初衷也是相吻合的。在摇滚乐发展过程中,我们可以发现众多艺术家和音乐人合作的案例,除了安迪·沃霍尔和地下丝绒,在二十世纪中后期地下摇滚运动的席卷下,艺术家纷纷被自由爵士、迷幻摇滚、实验噪音等等那种来自底层的、打破秩序的、粗暴奔放气息所吸引,他们在洁净的白盒子里涂满污秽,敲击出尖锐刺耳的噪音,在画廊的地下室制造出爆炸般震耳欲聋的声响……这些情境与国内的境况是不能相提并论的,由于文化管制等诸多原因,我们甚至没办法亲眼看到我们想要看到的演出,而时下,艺术与音乐领域的创新实践也较少呈现出相互包容,相互汲取养分的状态。

  我可以看见在混迹在北京的一群做实验音乐的年轻人,在京城的演出场所一个接一个关闭的萧条现状下,他们在小酒馆,在胡同,在地下通道,在朋友的客厅,以简单的方式,多变的器材,在任意的空间中继续着演奏。

  我也可以看见DADA和Lantern Club,在混合着假洋酒和电子节拍的氤氲气息里流连迷醉的人群。我所见到的大多数来玩乐的年轻人,是一群群怪异复杂的综合体,姑娘们擦着雪白的粉底,涂着鲜亮的红唇,穿梭在黑暗之中,眼神闪烁,人们接着酒劲,在散发着荷尔蒙气息的暗夜中情愫萌动。夜店消费者更在乎的是自发的快感,有时甚至无关于音乐,High是最基本也是唯一的需求。

“第六颗子弹:形式的弹性”,散装演出现场,拾萬空间,2016年7月16日

  “第六颗子弹:形式的弹性”,散装演出现场,拾萬空间,2016年7月16日

“吹万在美术馆”,2016年8月27日,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吹万在美术馆”,2016年8月27日,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与一般的演出场所比较起来,在画廊、美术馆等空间发生的艺术活动中,音乐的作用变得扁平,有时仅仅为了活跃气氛和聚集人气。在这样一种充斥着业内人士的社交场合,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点到为止的轻快电子乐不失逼格又得以缓解尴尬和冷场。到处都是举止优雅,打扮得体的工作人员,从头到脚都显露出对艺术的品味和修养,期望融入社交的集体言谈并从中受益,害怕被边缘化,逃避着他人投来的异样眼光,多数人不会选择把自己投入音乐的怀抱,毕竟,在工作之外的场合中,在酒精的作用下,在昏暗的光线里才有去撒点野的欲望。平日里让作品熠熠生辉的白盒子此时变成了一个极度拘束的场所。大家也发现了这种局限性,于是有一些展览在开幕过后把After Party安排在另外的演出场所举办,通常是选择一个和展览气质相关的主题,音乐的选择取决于艺术家的音乐品味和社交圈,试图让大家从拘束里解脱出来,更加自如地投身进疯狂的夜晚。Party的作用不正是如此吗?

  另一方面,也有一些空间希望与音乐取得更密切的联系,让音乐性参与进艺术的讨论范畴,邀请乐队来用较为正式的方式演出,区别于在酒吧和Live House的躁动氛围。去年在民生美术馆吹万的演出现场,观众围坐成一个大圈,乐队四人散落在中央,鼓、贝斯、合成器、吉他,乐器的音色在空气和人群之间流动穿梭,在空荡的美术馆空间中形成一股巨大的张力。去年7月,拾萬空间第六颗子弹展览开幕,在黑夜降临时分,投影被放下,荧幕微光前几个身影交替出场,电子硬件的纷杂噪音,萨克斯的怪异鸣叫,鼓机的冷静节奏,混合着初秋的微凉空气正从黑暗中传来。几位分别来自杭州和北京的新媒体艺术家实验音乐人同台演出,让这些年轻的实验精神暴露在众人的听觉中,地理环境和工作领域的双重差异也并不能隔绝它们之间的共通性。画廊外的空地上人头攒动,有艺术工作者,也有音乐爱好者,有人毫不在乎,也有人驻足静听。

  音乐人和艺术家们都希望去寻求在社会舞台上扮演更积极的角色,以更直接、具体的方式与大众产生互动。当艺术彻底融入社会与生活的时候,也就是它作为一个概念术语即将丧失属性的时候。我们时常感慨艺术的狭隘性,不外乎是观念所强加的秩序的狭隘:一切实际存在的现实和物质,它们本来就安安静静地存放在某处,不曾变迁,只是经过思想的转变,你对它肯定又加以否定,但最后发现,百转千回,它仍旧如常的陈放在那。也许我们总是把某一种观念的秩序误认为是真理,遗忘了那些存在于观念的秩序分类之下的事物本身正是迸发出强有力的创造力的根源。而感受,那些从感受出发的认知,主动去聆听,主动去观看,尊重那些成熟与不成熟的事物,重视它们形成的缘由和状态,而不妄加揣测和归纳,解放自己曾被枷锁束缚着的双手,点燃隐匿在稀松平常的生活中细枝末节处的火焰,这个迷失又探索的过程本身带来的享受才是事物的意义所在。生活伴随着主客体间的奇异关系而来,而那些不确定的观念在生活中不断形成,反之亦然。一切都是为了做一个充分的准备,直到有一天,你从清晨的噩梦中醒来,睁开双眼,影像出现在你眼前,声音在你耳畔响起,空气冻结,你起坐观望,你凝神静听,发现旧的重生,新的复活,时空交错,心灵的缺失、现实的残酷、流淌热泪的愉悦,头颅炸裂的狂喜……热望与幻觉在脑中激烈冲撞,一切都狂热躁动之中静静等待着你去记录它的生命,去证明它的存在。

地安门西大街某地下通道演出,阿科,刘心宇,Daniel Aschwanden,阎硕,2017年5月26日

  地安门西大街某地下通道演出,阿科,刘心宇,Daniel Aschwanden,阎硕,2017年5月26日

由颜峻发起的“客厅巡演”,2015年7月14日于美术馆后街某观众家中

  由颜峻发起的“客厅巡演”,2015年7月14日于美术馆后街某观众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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