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击——阿岱尔·阿德斯梅与伊丽莎白·勒波维奇的对话
2017年09月25日 15:09:51       来源:ESTRAN

  编者按:在往期文章中,我们曾节选过艺术家阿岱尔·阿德斯梅与艺评家皮耶·鲁奇·塔基的长谈《访谈录》(延伸阅读请点击:阿岱尔·阿德斯梅 :一件有分量的作品就是孤独的呐喊),这两位相识多年的好友的对话是一次深入的交流,和旗鼓相当的“较量”。而事实上,这位艺术家与法国艺术史学家、艺评家伊丽莎白·勒波维奇的对话《出击》在时间上更早,也更为“新鲜”。如果说《访谈录》中,有阿岱尔关于过往的大量回忆,对于众多艺术作品、著作和事件的评论观点,那么在《出击》中,我们看到的则是在锋芒毕露后,走入创作成熟期的艺术家对于刚刚过去的创作和正在进行中的计划的直接反应。“出击”(À l'Attaque)一词是阿岱尔的口头禅,也有着和他的名字一样的简写(都是A.A.),它所代表的主动、活跃、专注和激情一如艺术家的性格与行事法则。这也许是阿岱尔对自己第一次文字上的写照,和思想上的总结。就如他自己所说的:“《出击》这篇对话非常重要,是一切的开始。”

  孙熳

  2017年9月11日

  阿岱尔·阿德斯梅的三部曲:

  《出击》博尔赫斯书店艺术机构出版,2013年

  《访谈录》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2015年

  《街道是我心》由杨天娜博士策划,博尔赫斯书店举办的阿岱尔个展同名展册。博尔赫斯书店艺术机构出版,2007年

  E.L.(伊丽莎白·勒波维奇/Elisabeth Lebovici,以下简称E.L.):在你的艺术词典里,关于绘画和雕塑的那些词汇还具有意义吗?还是他们已经失效了?

  A.A.(阿岱尔·阿德斯梅/Adel Abdessemed,以下简称A.A.):我不在乎。我是个对意义着迷的人,为意义生病的人。只有意义应当停留。挤压,像踩扁一个柠檬一样,挤压意义。

  ……

  我并不是生活在“两种文化之间”。我不是后殖民艺术家,我不拿伤疤来创作,我也完全不修补任何东西。我只是个探测器,我潜入空无之中,或者其他东西,黑暗之中,无所谓,我潜入,但我不知道……在城市里,我利用激情和狂热。没有别的东西。我不制造幻觉。我从意识形态中走出来,永不会再回去。作为艺术家,我只能一点点地去改变事物,我参与其中。我喜欢这个词,参与:我们参与。艺术家既不是圣奥古斯丁,也不是摩西,也不是大卫,也不是圣保罗。我们肯定没那么危险。没有做进一步的研究,我却与尼采有共鸣——或者至少说是德勒兹笔下的尼采——创作,就是要有观念,哲学的、图像的、音乐的。我是艺术家,而哲学家是我的同事:我们分享对我们说谎的想象的世界。他们发明概念,我制造图像。我没有风格。我不像基彭贝尔格(Martin Kippenberger,德国艺术家),他声称自己没有风格,也就是他的风格,他与马蒂斯和毕加索对话,为的是抹杀前辈。我么,我是少数派的信使,我展示我的时代。

  ……

  E.L.:人们经常将录像的作用与纪录行为联系起来,这两种艺术形式是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的视觉艺术的发展壮大的证据。当你拍摄一对一对人——在你把他们聚到一起前他们并不认识——正在做爱,周围的观众为他们鼓掌,好像他们破了纪录(《实时》),当你绕着一个被绳索包捆的人拍摄,并扯掉他的捆绳(《蛹》),这也是表演吗?

 蛹( Chrysalide),1999年,影像,15分30秒(循环)© Adel Abdessemed, ADAGP Paris

  A.A.:不。我讨厌“行为”这个词。对我来说它与Cac40挂钩,与纳斯达克挂钩,与证券业绩挂钩,还与对此的崇拜挂钩。我想我更喜欢用“行动(acte)”这个词来谈论我的短片,更符合它们的本质。行动是运动中的,是直接的。也许行为这个词更适合于即兴演出和操纵舆论的想法,或者一种意外的观念,源自爵士乐所代表的美国黑人文化,但是,作为艺术家,仅仅在眼前的领域工作,是难以继承他的历史复杂性的。我不能这样把一种用语据为己有并使用它。今天说起“行为”一词,已经不具备意义,它是一个习惯用语。报刊和电视的评论在1980年代是很重要的,60年代初阿兰·卡布罗(Allan Kaprow)和激浪运动(Fluxus)开创的偶发艺术当然是了不起的。今天呢,做什么?我偏爱说“行动”这个词,我知道这是什么,这个词有强烈的政治色彩。于是这涉及到拥有一个图像,将它转换成原始的行动:压碎一个可口可乐的罐子,用美元折纸船,打碎唯美主义。

  ……

  E.L.:你的录像的特别的之初,就是环形的蒙太奇?

  A.A.:是的,但不仅仅如此。我压扁可乐罐,这是个环;我踩碎柠檬,这是个环;甚至在动画片里,比如《上帝是设计》,也有一个环形的结构。但是开始时,对录像的选择首先是出于经济上的考虑,经济。我的所有录像片都是用最少的钱拍出来的。比如说,在布景上,我用了我在巴黎艺术城的工作室里的洗碗池,为了拍摄《双层底和朱莉》;拍《禅》《柏林中区的快乐》还有《脚踩》,都是在巴黎和柏林的公共场所取景。参加录像拍摄的都是不是专业演员。同样,我从不会在蒙太奇上花超过一小时的时间,环形允许我忠实地捍卫天然的力量,影像的纯粹性。于是,通过肯定的力量,环形成为一种表现方式,这个说法在这个时代看似已经过时了。 

脚踩(Foot On),2005年,循环影像© Adel Abdessemed, ADAGP Paris  

柏林中区的快乐(Happiness in Mitte),2003年,7段影像,每段3分5秒(循环)© Adel Abdessemed, ADAGP Paris

  ……

  E.L.:你的作品既不是些现成品,日常用品的堆砌,也不是这些物体的仿制:制造的观念很重要,即便有时候假借他人之手……

  A.A.:我是个行动艺术家,不是观念艺术家,我不展示可乐,我把它踩扁。布里克飞机,我应当把它压扁,做成另外一样东西。我不会占有一辆烧坏的汽车,将其放置在艺术领域:应该把它做出来,同时也是使它被做出来,这需要模子和脱模,需要干燥或者焙烧。我做《零宽容实践》《哈比比》或《布里克飞机》时,很快,我就知道我不想要什么,而我想要的就慢慢来了,它来了,我就寻找方法去做作品。至于《精神》(Spirit),是在烧过的红土上拍摄的,我首先做了些小模子来做测试;一号架上的大的完全是我手工做的,制陶工参与了黏土的选择、干燥和建炉子的过程。

  ……

  菲利斯·冈萨雷斯-托雷斯(Felix Gonzalez-Torres)从不画素描,他非常精确地知道自己的标准,自己的剪裁。我画速写。素描让我能够排除掉我不想要的东西,也就是说来界定变化,一个作品的发展从不会提前说定也不会预先做好,所以我希望最忠实地完成,同时给予我在当时当地去改变的可能性。所有这些构成了我作为艺术家的活动性质,完全没有观念性的态度。很多艺术家说他们是过程的艺术家,他们注意偶然性等等。但我不确定。可以确定的是,这些语言游戏,这种“低语行走(murmure-ment)”——如果我们可以把低语(murmure)和行走(cheminement)两个词连起来的话——描绘主题。  

叫喊(Cri),2012年,雕塑,猛犸象象牙,80 x 64 x 31cm,照片由Marc Domage摄于巴黎阿岱尔工作室© Adel Abdessemed, ADAGP Paris 2012

  E.L.:在这个过程里,似乎总有一种脆弱性的实验,而其结果却显得相当强烈。比如黑色陶瓷汽车,《零宽容实践》……

  A.A.:是的。我们应该首先与官僚主义对质,采取折衷办法。《零宽容实践》中的汽车是秘密实现的。被烧毁的汽车都在特殊的卡片上编目了,在它们被销毁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被搁置着。在这段时间里,它们被保管起来,我们无权调用。在里昂、巴黎或佩皮尼昂,这些焚毁的汽车的坟墓是奇怪的刻度盘。我用来做模型的汽车,标志或雷诺,是“佩皮尼昂事件”中的一部分。这些汽车,我既不能把它们取出来,也不能使用,也不能借用来拍电影。我无法现场做模子,通过一个在机关内部工作的热心帮忙的朋友,才找到了解决办法。

零宽容实践(Practice ZERO TOLERANCE ), 2008, 红陶, 180.3 x 116.8 x 430.5 cm

  © Adel Abdessemed, ADAGP Paris 2012

  在吉普赛团体与马格里布(Maghreb, 西北非摩洛哥、阿尔及利亚、突尼斯三国的总称)团体之间长达一周的僵持之后,2005年5月29日在法国佩皮尼昂市中心爆发了大规模的骚乱。阿岱尔的作品《零宽容实践》中的陶瓷制汽车雕塑的原型来自骚乱中被点燃焚烧的汽车。

  E.L.:谈谈你早期的展览吧。

  A.A.:我早期的群展之一是Manifesta3(又名:欧洲艺术宣言展),在卢布尔雅那(Ljublijana),弗朗西斯科·波拿米邀请我去的。2000年,这个Manifesta标志着一个两难的点,既因为时间紧迫,展览密集,也因为它是最易导致冲突的。东方的艺术家,我们没有真正见过,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些艺术家可以吧啤酒罐扔向“策展人”。关于欧洲、世界化以及巴尔干搬到人,曾有过一场真正的争论。

  E.L.:艺术家在全球化的世界里难于出头吗?

  A.A.: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四处游行的全球艺术家的当代观念,实际已经偏离了艺术家。这些艺术家是处在受到极端控制的环境中的,被沙龙、双年展、全球展来分等级,这些场合里他们只有一面之缘。交流非常简单而且都是恭维之词,然后各自回家,继续创作。在东方,在工作室里还有一种人际关系,所以对创作的思考就不局限于展览,对创作的思考或分析也就不会只满足于见到一两件作品。在旅行中,当然,我们可以看到很多优秀的东西,但如果没有背景,它们就很难界定。

  E.L.:但你不拒绝群展?

  A.A.:策展人邀请我时,我会要求他们向我解释展览的概念。我听他们说并试图找出缺陷。可能是社会性,或是种族主义,或是毒品,这是我们在城市中找到的素材基础。在每个地方,我们遇到的是相同的现象:宗教、毒品、种族、钱。我想将这些敏感地带带进展览做出贡献。

  E.L.:你参照的通常是文字和哲学,所以你用穿插(agencement)一词描述你的个展的运行方式……

  A.A.:是的。这是个我经常用的词。我是个身体艺术家,是德勒兹给身体一词的意义上的,不是一个无生气的身体,而是一个充实的、开放的、从麻痹中解放出来的、没有与器官的依附关系或等级关系的身体。整个身体于是成为一个作品,一个根茎式的穿插,它根据新的联系改变了性质。为了重做我的《假期——上帝无处不在》的展览,必须重新搜集那些四散的作品并且重新穿插。同样,《零宽容实践》,从《雷恩的拍卖》到巴黎的“leplateau”展览也是一样。

  ……可能事物都是一个永恒的复始,永恒的循环:环扣,圆形,赋格曲,漩涡,经常回到我的工作中来,但我注意不呆板。在过度全球化的今天,有一些我能识破的标志,受到狂热的刺激——一种初级的狂热,成为一个高尚的姿势,这种狂热来自他人的爱,我们人类疯狂而深沉的爱。我的工作与文学、小说和叙述相反。我的工作更应该说是一种态度的穿插。 

我的朋友们(Mes Amis),2005,Lambda打印, 46 x 63 cm.© Adel Abdessemed, ADAGP Paris 2012

  E.L.:你读书很多……

  A.A.:我对阅读很狂热。宵禁把我带向阅读,就好像阅读是可以逃跑、发明、关心世界的窗子。我常说哈比比是我的自画像,因为躺在地上的时候我喜欢思考,这与贾克梅蒂的《行走的人》、罗丹的《思想者》或者佛祖相反。我的思想是伏在地上的,却是在一个类似飞起来或悬起来的状态上。

  E.L.:安吉拉·戴维斯说过,2005年11月法国郊区的暴动,很像美国移民聚居地居民暴动,而且它们与每天都在上演的千百万人的全球的斗争是不可分割的。“就像那些领导者有一套全面战略来控制世界,我们自己也应该发展一套战略,而移民聚居地的暴动应该是一部分”。

  A.A.:黑色的陶瓷汽车纪念的不仅是法国郊区被烧毁的汽车和2005年11月的事件,也纪念所有被炸毁的汽车和世界上所有的暴动:汽车真是城市暴力和国民暴力的载体。就像马列维奇的《黑色方块》,我想制造一个开端式的图像,从它的“过去”、它的特定形象以及它的矫揉造作中摆脱出来,玩文字游戏。汽车被烧毁了,也就是说外形上的,用瓦斯染了色。我发现发生在金属、塑料、石油、汽油所有这些来自地球的物质之间的炼金术很迷人,作品是用粘土凝固的。它同样来自地上,用颜料染黑了。就像我奶奶为了她织的地毯染色,做一种特别黑的黑色颜料,用一种燃料油。实践零宽容,就是做一个模型,填充进粘土,拿去模子,一个与陶土工匠和模型工人一起完成的实践。一个没有让步的实践,它既不宽容铜铸品,也不宽容艺术物品的常用的、纪念性的逻辑。

 零容忍实践(Practice ZERO TOLERANCE),装置全景,2008年,照片由Marc Domage摄于阿岱尔个展《我是无辜的》,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2012年© Adel Abdessemed, ADAGP Paris 2012

  ……

  E.L.:你用法语思考?用法语做梦?

  A.A: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用法语阅读,因为它是我可以用分析的方式阅读的唯一方法。其他的,我不知道。我的标题有法文的,英文的,阿拉伯文的,德文的……都是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所有这些都不是我的母语:我们家是Chaouie的柏柏尔人,阿拉伯语是必须的语言。

  E.L.:你怎样区别艺术行动和政治行为?

  A.A.:对我来说,艺术行动就像老鼹鼠在人们意想不到的地方露出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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