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敏:论批评的无情和深情
2018年01月31日 11:01:15    作者:邱敏   来源:《中国美术报》
  归纳起来,艺术批评有几个重要功能:首先,批评通过目击艺术现场和理论概括,提供一种客观而准确的描述性的叙述,在艺术家和观者之间搭建一座对话的桥梁。其次,由于从事批评的人所具备的专业性知识和价值判断,所以,它可以通过批评家所建立起的独特个人视角,将观者引向不同的文化视角和思考角度。即便是阐释一件大师的经典作品,也能摆脱陈词滥调,将其融入当下的文化语境中,具备新的问题意识。另外,随着艺术品交易市场的兴盛,艺术批评成为文化消费的风向标,在诱惑艺术爱好者去看展览,甚至掏腰包去购买艺术品这一方面,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以上三点对艺术批评功能的概括都是共识,然而,回到批评文本本身,又延展出很多值得思考的角度。若要找出一个无情而深情的职业,恐怕批评最适当不过。无情乃付诸理性部分,深情乃对应感性部分,但这两者之间并非泾渭分明,而是互为参照,互相影响。简单而言,艺术无非就是绕着“弯”说某事、某物,批评就是把绕的“弯”给扳直了,人类的创造力本身不会言语,批评就是用言语来呈现这种创造力,用个人经验表达普遍真理。学者弗莱《批评的解剖》一书中有句很俏皮的话,说“批评是上过大学的泼妇”,即批评既是理性批判,同时也是感性发泄,但往往我们过于强调其理性批判,而忽略感性发泄。

  批评家有时很像一名侦探。对于艺术家来说,创造乃是发现别人看见了却没注意到的东西。而批评家则是把这些感性的体验用语言文字精炼出来提示观者。就此而言,艺术家是作案者,批评家是破案者;艺术家是小偷,批评家是侦探。在肯德里克的著作《神圣的线索:福尔摩斯福音》中,他将福尔摩斯的侦探艺术等同于禅。比如福尔摩斯教导华生,说了很多惊世骇俗的名言:“你看见,但你不观察。……我的工作是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世界充满明显不过的事物,可就是没有人有机会看到。……不是看不见,而是不注意。”人生了一双眼睛,却往往被世俗的成见给蒙蔽,视觉所接收和传达出来的信息,有时反而阻碍我们思考,阻碍我们理解世界。批评对待艺术现象的剖析就像侦探那样,找到主要的证据,各个击破,这是无情的。批评还应该像哲学家那样思考,这是深度。最后,批评对艺术作品的阅读应该像对待恋人那样投入,这是深情的。

  智性的思考仅仅靠理性是不够的,人们往往忽略了深情。深情者性格必有怪癖,就因为如此,拉开了和陈规陋见的距离,只有深情者才会把现实连同梦一起燃烧,用发自内心的叹息去表达。更为重要的是,深情是发自肺腑地专注于研究对象,不惜花费巨大的心血去深入,深爱于它,并成为知音。但最终还需要一个无情的美学的法官,让批评本身也能经受得起历史的检验。批评因为是建立在对具体艺术作品分析的基础之上,所以它是一个文本的再创造。每个人都存在着一个与他人完全不同的世界,根据自己的常识、知识体系形成价值判断。批评家都有自己的价值判断,但往往被忽略的是形成批评话语的文字语感,它像签名一样,是一个批评者独特的、不会混淆于他人的东西,这与知识无关。真正敏锐犀利的批评不仅仅是卖弄知识面的广泛,堆砌时髦学术术语,而是跟艺术家创作一样,从一根线条、一块颜色、笔触肌理、形式结构、风格样式等洞悉出不同于他人的东西,笔锋下应该是“常带情感的”。这里说的情感不是指抒情,批评家笔锋下的情感,是指语言文本所承载的沉重感、坚实度和密度。像波德莱尔、王尔德这一类批评家,本身就是诗人、文学家,他们甚至直接说,理想的艺术批评就是诗。值得注意的是,在诗性批评中要警惕一点,即判断是一种建立在微观叙事上的反思,而不仅仅是一种批评家才华的自我炫耀。

  王国维曾经用三句词来诠释治学的三重境界,但批评的理想境界是什么?批评同样有三个递进的层次:主观批评—客观批评—物我两忘。主观批评任何人都会,凭借自己的个人经验和知识结构进行主观预设,往往建立在喜欢和不喜欢的个人情绪或趣味基础之上。客观批评是抛弃主观预设,克服个人偏好,把批评对象放置在一个纵横交织的关系网中,横向的是艺术史的上下文关系,纵向的是社会历史的上下文关系。艺术批评并非仅仅作价值判断,它付诸语言,那么本身也具备语言的魅力,所以,最高的境界乃是物我两忘,不追求具体意义,不讲普适性原则,在时间轴上打通古今,抛弃掉已有艺术史的规定性,思想上达到一个深度,同时文本本身成为一件作品。

  凭卓越才气扬名,以精研学术收山,身边追随者和爱慕者无数,恐怕这是大多数学人的理想,然而做没有一个敌人的批评家,恐怕和一只高扬着钳子在沸水里被煮熟的蟹差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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