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璜生:似山还似非山——林墉
2018年04月19日 11:04:43    作者:王璜生[博客]   来源:艺术国际

  参禅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禅有悟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禅中彻悟,看山仍然是山,看水仍然是水。(唐代禅宗大师青原行思语)

  山水之道,在于境界;为人为艺之道,更在于境界。以上的这段语录,来自于唐代禅宗大师青原行思,他谈论的是参禅的三个不同层面的境界,从看山是山,到看山不是山,又到看山仍然是山。但这“仍然”的山是什么,这只有参禅到了这一境界的人自己心里才明白,这是否就是“是山还是非山”的境界?很久很久以前读过苏轼《水龙吟》词,其开篇“似花还似非花”句,意象超然,意味独特。在这里,我转用为“似山还似非山”,与青原行思大师的禅论对得上,也于将要论述的林墉老师近期大山大水精神境界很投合。

  与林墉老师聊天看画,就像是一次次的参禅过程。他总有一些画龙点睛、醍醐灌顶的“偈语”式言说,对社会对人生,对朋友对亲情,更有对艺术对境界的妙语。我总觉得,林墉本身就像一位参禅着的禅师,居于深山老林而知天下事,明悟天下道理,而且谈起天下事来,活灵活现且充满隽智。我曾问他,您多年来很少参加甚至是不愿意参加外面的活动,您怎么就能知道得这么多而且细节这么丰富生动的事呢?他笑而不答。

  我久居北地,偶尔回来广州,总会找个时间到林墉老师家坐坐聊聊,也算是一次“参禅”。我喜欢林墉谈艺术的“禅”,也许,他曾经轰轰烈烈、红红紫紫过,不过即便在当年大红大紫的时候,他的过人之处是仍然有大彻大悟的精神与立场,而且也往往语出惊人,超然物外。而如今,人过了耳顺,到了古稀,那更是可以海阔天空、无边无际的了。

  林墉一直怀疑艺术的“伟大”作用和意义。艺术史家们喜欢将艺术说得无限之“伟大”,因为他们在靠着它吃饭;政治家们也需要将艺术说成“伟大”,以证明他们“更伟大”,因为他们可以为所欲为地对“伟大”的艺术指手画脚,而“伟大”的艺术家们又往往喜欢舔政治家后脚跟;商人们也希望将艺术捧得“伟大”些,毕竟,“伟大”的艺术可以多赚些银子;而艺术家们更希望活在“伟大”的光环中,可以骗骗别人也满足自己。艺术曾经是在这样的“伟大”的泡影中飘浮着,“历史”“经典”“典型形象”“高于生活”等,其实,我们往往弄不清楚“历史”是什么,而我们却在卖弄一点艺术的技巧来粉饰所谓的“历史”,并为之沾沾自喜;甚至,我们活在别人的生活中,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生活,我们曾经被剥夺了个人的“生活”,却津津乐道地想创作出“高于生活”的艺术。

  最近一次到林墉画室聊天,他拿出了一大摞近些年的大画,一打开,真使我大为振奋!巨幅的山山水水,杂树老藤,好多张纸接起来画,画不过瘾,加纸再画,随心所欲,画完改,改完画,再胡乱写些字(不知算不算书法,已看不清楚),又涂涂抹抹,画出一片片一团团一堆堆的“似山还似非山”来。山、石、云、树、古藤、杂花、野草、乱流,在他的这些画面上,看到读到的是一种生命的心境、情境、意境,是一种随心所欲超越“三界”的生命境界。他说,这是他日常的生活艺术方式,想到哪,就涂到哪,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起来涂一涂,弄一弄,忽然会发现一片透明的水与墨,这种感觉太好了。他打开那张《半夜一瞬》的巨幅给我看,水、墨、笔、气,浑然而通透。

  看林墉的画,并不仅仅是看,更有意思的是读。古人说画是要“读”的,超越画面,超越视觉,指向于读心、读文、想象、联想、思考,以及思想与玩味。林墉的画,尤其是这一批“似山还似非山”的山水树石,真有无限的“读”头。不是说“读”就是与文字有关,但是,对于林墉的画来讲,画面上的文字却恰恰是很有意味的读画入口,甚至是起到点睛的意义,有着无限把玩的空间。像“云山悦我”“很古很久”“不问岁月”“本来不知”“老眼看山”“白云与我有相约”“石点头”“我问蝉儿几时回”“花雨纷纷”“鸟儿几时来”“至上无息”“沉静之力”等,这些题画文字,既有中国经典文化的哲学智慧及语言音韵之美,又有现代汉语所带出的当代哲人气息及锵锵作的文心诗性。

  于是,当广东美术馆要举办林墉老师的近作展,希望我作为策展人时,我马上想到的是“似山还似非山”这样一个题目,并在这批作品的题词中找到了三个分版块的题目:一、“云山悦我”;二、“很古很久”;三、“不问岁月”。其实,这三个版块和三个分题目,已经多少道出了林墉作品的几个突出的生命美学面相和艺术表现特征。

《松梅有约》纸本水墨,2015年

《不问岁月》纸本水墨,2015年

  一、云山悦我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庄子·秋水》)

  子为云山,故知云山之悦我也。

  “云山悦我”,我想,林墉可能接着会说:“子为云山,故知云山之悦我也。”这种中国哲学智慧式的语词,传递着的是一种人与人、人与物及万物通灵通性的精神情感世界。山川万物,与“我”同在同乐。“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辛弃疾《贺新郎》词),与万物周流通感,以至于同乐同在,这是中国哲学思想及智慧感知的一种独特现象,当年的“庄生梦蝶”“濠梁之乐”,种种充满智慧与通感的超越式生命思想方式,使中国哲人文人们通达心性、通达物我世界。林墉艺术作品中的“云山悦我”“白云与我有相约”“石点头”等文字,通达之情之性溢于言表。

  然而,通达并不是一种无情无性的表现,通达应该是至情至性而又在超越与留恋之间的一种情怀。辛弃疾之所以“见青山多妩媚”,是因为“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与林墉的交谈聊天,特别是近几年,他总有诸多的人生感慨,人与事,都在变,能交流能谈心能开怀大笑的同代人,同学朋友,都在老去,且有的已经远走了。人生充满着种种无奈与无法回避的孤独感。但是对于林墉来说,也许,画山画水,恣肆挥写,与山川对话会意是最好的超越方式。就像征战沙场、豪迈爽朗的辛弃疾一样,慨叹人生之余,“独坐停云,水声山色,竞来相娱”。于是,“云山悦我”“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这成为一种人生新的境界。

  然而,林墉的内心也许还潜存着“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他的恣肆挥写,为所欲为,依然流露着林墉与生俱来骨子里就有的那种“狂”。我好多年前写过关于林墉的一篇评论,主要论述他人物画创作的艺术特点,以“霸悍的恣丽”为题,这题目多少点出了林墉力图创造出的一种既属于他也属于南方的美学品格。“霸悍”“恣丽”,是对中国传统所谓的“古雅”“阴柔”美学理想的挑战。而在最近的这批大山大水作品中,林墉更进一步展现了他不羁恣意的“狂”,笔墨的飞动,山石的扭动,云水的扯动,黑白的律动,构成了画面的“势”与“力”。这种对画面“势”的表现,一方面是在中国传统山水美学的基础上的应用和扩展。中国山水画讲求“置陈布势”,早在传为南朝梁元帝萧绎的《山水松石格》中,就有“设奇巧之体势,写山水之纵横”句,“体势”“纵横”,这确实道出了中国山水画的本质性特征,而与“气韵生动”的结合,升华为一种特有的山水画美学。林墉注重于这样的美学特征,强化“势”在画面上形成和积聚的动态能量。另一方面,林墉在这些山山水水中,将这种动态能量推向于当代的视觉表达,从画面结构、线条、块面、松紧、节律、形态等形式因素之间的相互关系,生成出变化、对抗、动向的能量张力。

  因此,“云山悦我”就不仅仅是哲学层面、心智与心理层面、情感与通感层面的表达,而更是视觉与美学的当代表现。

《春水如油》纸本水墨,2015年

《半夜一瞬》纸本水墨,2015年

  二、很古很久

  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拥有我,我拥有你。在很久很久以前,你离开我,去远空翱翔。(歌曲《外面的世界》)

  在很古很久时候,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在很古很久时候,我化你而去,为恒远的云。

  我不知林墉题画“很古很久”是本于什么想法,但是我对这个画题特别感兴趣,它使我马上联想到《外面的世界》这首歌曲,当年在南京艺术学院读研期间,这首歌正流行,对于远走漂泊的我,感触颇多。既有漂泊无奈的苍白感,也有解脱和自由的向往。而当我想起这首歌,并面对林墉的一系列作品时,看到读到的是,一堆堆错落嵖岈的巨大老石,岁月的沧桑,风吹雨打、雷轰电击的摧残历练,而在这样巨大的老石顽石中,时空中的摧残与历练,却孕育着种种新的可能。在中国的古代传说和文学作品中,“石头”永远是一个能变化出无限可能性的母体,它有可能裂变出一只火眼金睛的猴子孙悟空,也可能生化出一段才子佳人恩恩爱爱惨惨戚戚的小说故事。

  其实,更富有想象力和诗意的是,“五岳之云触石出者,云之根也”,石头是云之根,故称石为“云根”。轻盈缥缈的云是从大山高峰上坚实如磐的巨石处生出的,古人奇妙的观察力和联想生发出无限的诗意。于是,对应于“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拥有我,我拥有你。在很久很久以前,你离开我,去远空翱翔”的句序,我写下“在很古很久时候,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在很古很久时候,我化你而去,为恒远的云”。

  其实,我们都是经历着漂泊,如精神的漂泊,肉体的漂泊,种种的漂泊的人,我们历练过时空的风雨雷电,历练过岁月的沙石水火,几乎被锻就成圆圆滚滚的坚硬石头,我们也许有时会冷漠于这个世界,有时会圆滑于这个社会,我们也许难生化成火眼金睛、爱打抱不平的孙悟空,但是,我们是“云根”,我们可能化为缥缈恒远的云,自由自在于自己的天地间。

  如果说“云山悦我”板块,纵横恣意的大山水,体现了林墉对“势”与“力”的美学品格及特征的表达的话,“很古很久”板块所突出表现出来的是林墉绘画美学的另一个面向,即“团块”与“凝重”。在林墉以前的人物画中,那种大胆的浓重的色彩,墨与色的板块交错和叠加,形成着凝重的团块感。而在近期的这些山水山石,包括杂树老藤作品中,那种扭结着的力量,构成了画面“团块”形态,巨石的团块,山壑的团块,云水的团块,老藤的团块,连疏竹疏梅,也成为扭结着的团块。还有,我还看到了空白的团块,真古代画论之所谓,“密处密,疏处疏”“密不通风,疏可走马”。

  “团块”是一种扭结、聚合、凝重的力量,这里面夹杂着纠结和放开、叠加与通透的矛盾性,当代西人哲学家德勒兹(Gilles Louis Rene Deleuze,1925—1995)有“褶皱”的理论,“褶皱”就是事物或物质内部的结构的无限丰富性和纠结性,构成了事物或物质的内在张力与个性。“团块”的美学特征正是纠结着丰富的多样性和充满张力的矛盾性。

《很古很久》纸本水墨,2015年

《云山悦我》纸本水墨,2015年

  三、不问岁月

  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迎接光辉岁月,风雨中抱紧自由,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自信可改变未来,问谁又能做到。(歌曲《光辉岁月》)

  不问光辉,不问岁月,只写青山老树古藤苍云。

  我问林蓝你爸爸喜欢什么中国歌曲或流行歌曲,她说“民歌、秦腔、豫剧。对了对了,还有徐小凤的粤语歌,他说徐小凤的声音里有一种苍凉的美”。我一下子明白了林墉题画上写的“不问岁月”是什么意思了。我也马上想到黄家驹他们用苍凉的声音唱出的“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迎接光辉岁月,风雨中抱紧自由,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自信可改变未来,问谁又能做到”。这一代人曾经轰轰烈烈地向往“光辉岁月”,在风雨中自信过,彷徨过,挣扎过,希望拥抱自由,改变现实与未来,他们去做了,但“问谁又能做到”?

  因此,林墉很坦然,不问光辉,不问岁月,只写青山老树古藤苍云。在这一板块,山间荒野,杂树乱花,古藤刺竹,老梅残荷,还有那山岚野烟,苍云凉月,霜风冷露,每个画面都是一种历经岁月的生命自在状态。中国古典绘画美学有一种境界被称为“老”。作为美学范畴的“老”萌芽于魏晋南北朝之前时期,词义上往往与“骨”“风骨”联系起来,后来发展生发出“ 老健”“老苍”“老辣”“格老”“老重”“语老”“老成”“老境”“浑老”“苍老”“坚老”“老确”等重要的相关概念。而“老”这一风格境界是与艺术家的胸襟、性情、禀赋、学力等密切相关的,开阔的胸襟,丰富的情感,厚实的学力,饱经沧桑而坚忍不拔的真切人生体验,才可能创作出洞察人情物理、义道深邃、苍老遒劲、沉郁浑厚的作品。我留意到在林墉画室的画板上挂了不少黄宾虹先生晚年作品的图片,老辣、苍润、浑厚,黄老先生那“人书(画)俱老”的“老”境界,我想,应该是林墉心仪的。

  那么,林墉绘画艺术的另一美学特征,可以说是“老”与“野”,在“不问岁月”的板块中,我们可以看到这样明显的特点和向度,苍劲老辣的用笔,率意老劲的笔性,恣肆老重的墨气,自在老健的物象,无不指向于“老”的境界。然而,如果说传统经典的“老”更多的是与“浑厚华滋”“苍润圆融”相联系的话,林墉的“老”却有意无意中多了一种“野”气:老辣、老劲、老健,老而野,一种不羁的“老”,扭动张扬在为所欲为的画面上。

  这也许就是林墉!

  2018年1月29日,于广州湖上绿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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