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勒兹褶子论的观念与意义
2018年08月10日 14:08:40    作者:矫苏平   来源:《装饰》
  在破解、延展巴罗克哲学家莱布尼兹的单子论基础上,吉尔·德勒兹出版了《褶子—莱布尼兹与巴罗克风格》一书,提出褶子论。德勒兹将世界万物归纳为各种褶子,其是世界的组构基元或微粒,世上万物存在、相互作用与发展是各种褶子折叠包裹的过程,即打褶与展开褶子的交互过程。褶子存在于游牧的空间中,在物质与灵魂之间穿越。

  “褶子”与“游牧”、“块茎”、“生成”、“机器”等概念相互交合渗透,构成德勒兹复杂的哲学思想体系。德勒兹的哲学思想内涵丰富,提出新的认识世界的观念视角,充实丰富着当代学术文化领域的研究。

  在褶子论中,德勒兹将建筑与艺术作为褶子的体现,以巴罗克和新巴罗克的建筑、绘画、雕塑、音乐为素材展开褶子性质与状态的阐述,从哲学认识论层面揭示了建筑与艺术的性质、表现的机制与特征,提出新的认识视角,内涵丰富。在建筑领域,褶子论成为当下建筑理论及新建筑探索的研究重点,引发建筑观念与构建方式大变革,激发推动着当代“折叠建筑”的探索发展。[1]

  笔者认为,对于当下美术(艺术,包括绘画、雕塑、装置、新媒体艺术等)研究与创作而言,褶子论也具有诸多意义。

  褶子论的观念

  德勒兹的褶子论观念内涵丰富,线索复杂,包括以下相互穿插交合的论点:

  1.褶子是世界的组构微粒,与世界交互包裹

  德勒兹认为褶子(弯曲折叠的状态)普遍存在,广至宇宙,小至微生物都是褶子,“俯首即拾,抬头可见,处处存在”。世界由褶子组构,世上万物都是大小不同、性质状态不同、层级不同的褶子。褶子既存在于物质层面,也存在精神层面,褶子生褶子,褶子叠褶子,相互之间复杂地折叠包裹,无限广延,整个世界即是系统极为纷纭复杂的“无穷的褶子”、“连续体的迷宫”或有着各式各样波浪和水纹的“物质的池塘”。[2]

  褶子是组构世界这一“无穷的褶子”或“连续体的迷宫”的微粒、基本元素或基本形状,事物可以无穷无尽地分解,但始终保持弯曲的褶皱状态:

  “连续体的分割不应当被看成沙子分离为颗粒,而应被视为一页纸或一件上衣被分割为褶子,并且是无穷尽的分割,褶子越分越小,但物体却永远不会分解成点或最终极。如同洞里有洞一样,总是褶子里还有褶子。物质的统一性,即迷宫的最小元素是褶子”。[3]

  德勒兹认为褶子是包裹着多的“普遍统一体”,具有复杂的“一”与“多”的关系,形态与方式极为复杂多样,与世界及周围褶子复杂地交互包裹,相互攫握,无限广延:

  “一具有包裹和展开的潜能,而多则既与它在被包裹时所制作的褶子不可分,又与它在被展开时的褶子的展开不可分。然而,尽管如此,包裹和展开,蕴涵和解释也都还是特殊的运动,它们应当被包括在一个普遍统一体里,而这个统一体使它们统统‘复杂化’,使所有的一复杂化。”[4]

  他认为褶子的个体(个别的褶子)所包含的元素也存在于其他褶子及整体的大千世界中,褶子与世界相互包裹,褶子包含着世界,世界包含着褶子,褶子是小的世界,世界是大的褶子,有机关联,互为作用,组构成大千世界的普遍统一体。褶子的形态极为复杂多样,可以是雾,是飞舞的尘土,是咂嘴声,是喧哗,也可以是人的各种姿态与表情等等。

  褶子与世界、与周围各种褶子处在游牧的相互攫握的普遍统一体的关系中,千变万化,差异共处,相互转换和渗透,边界模糊,无限广延,打褶,展开褶子……

  德勒兹认为艺术作品即是褶子的体现,而其中巴罗克艺术突出地表现褶子的特点:“褶子这东西并不是巴罗克风格的发明:已有来自东方的各种褶子,希腊的褶子,罗马的褶子,罗曼式褶子,哥特式褶子,古典式褶子……(省略号原书即有)但巴罗克风格使这些褶子弯来弯去,并使褶子叠褶子,褶子生褶子,直至无穷。”[5]

  德勒兹认为巴罗克风格的基本定义即是交合包裹的、广延的“无穷的褶子”,他以巴罗克风格的静物画为例加以阐述:

  “静物作为物体除了褶子再无其他。巴罗克式静物的秘诀就是:由空气或浓重的云团的褶子而来的褶子;带有海水般的或河流般褶子的桌毯;闪现着火的褶子的金银器;有着土的褶子的腌制蔬菜、蘑菇或蜜饯。画面充满如此多的褶子,以至于得到的是类似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大脑中的那种‘充满’……” [6]

  在巴罗克的静物画中,各种物体弯曲的形体(褶子)相互折叠包裹,相互攫握,构成画面的统一体(图1)。

 图1. 贝特拉《五种官能的寓意画》

  基于大的城市设计、环境设计的视角,德勒兹进一步阐释了巴罗克风格中各种艺术元素交互包裹、无限广延与连续的“无穷的褶子”的特点:

  “如果说巴罗克风格创立了一种完整的艺术或艺术的统一性,则首先是因为每种艺术都在广延上具有延伸的趋势,甚至具有在紧随其后的、超越其界限的艺术中被实现的趋势。我们发现,巴罗克风格常常将绘画缩小并置于祭坛后的装饰屏里,这更多地是因为绘画超越出了它的边界并且在多彩大理石的雕塑里被实现;而雕塑又越出它自己的界限,并在建筑里被实现;然而,轮到建筑在其表面找到一个界限,但这个界限是自行与内部脱离的,并且置身在与周围环境的联系之中,以便在城市的规划中使建筑得以实现。……全部艺术变成‘伙伴’”。 [7]

  在大的室内空间或建筑空间,巴罗克风格的绘画、雕塑、装饰陈设、建筑、城市广场以弯曲的形态相互连接,折叠包裹,边界模糊,组构为连续与广延的空间的“无穷的褶子”或“普遍统一体” 

图2.卡尔那罗礼拜堂

图3.纳沃广场,中间为波罗米尼设计的圣伊尼亚斯教堂

  2.遵循宇宙曲线法则

  德勒兹认为曲线是宇宙的基本形状与基本的运动方式,褶子遵循宇宙曲线法则。宇宙曲线依据三个基本概念而延展,包括:物质的流动性、物体的弹性和作为机械(机制)的弹力。“宇宙好像被一种活力所强制,这个力使物质循着一条至多是无切线的曲线呈曲线或旋涡状运动。”[8] 德勒兹认为弯曲普遍存在,包括存在于直线直角中。

  基于宇宙“弹力”,褶子进行弯曲的折叠运动,即打褶和展开褶子。作为有机体的活体被内生褶子所规定,对其而言,有一个内在的、使活体得以成形的褶子,随着有机体的发展、生长而不断产生折叠;无机物质有着外部或环境所规定的外源性褶子,其必经由一个外部的规定性所作用进行折叠。无论有机体与无机体,都是同一种物质,只是作用于物质的弹力或活力不同。

  德勒兹认为折叠具有多层级的复杂意味:“打褶——展开褶子已经不单单意味着拉紧—放松、挛缩—膨胀,还意味着包裹—展开、退化—进化。”

  无机体的折叠不仅仅是简单的大与小的量度变化,而是“褶子向褶子过渡”,即“形变”或“超越模式”之变。例如机器的一部分仍然是机器,但“这个更小的部分的机器与整体的机器绝不是一回事”(德勒兹语)。有机体的折叠更为复杂,动物都具有异质和异形两重变化,其通过折叠实现发育、生长、生存、繁衍及生命的轮回。例如,蝴蝶与毛虫的转化即是生命的折叠过程。蝴蝶生出毛虫是“打褶”,蝴蝶的各种基因及生命特征被折入毛虫;毛虫伸展为蝴蝶是展开褶子,其发展了蝴蝶的各种基因,并开始了新的蝴蝶的经历。折叠是动态的和历时性的过程。

  大千世界,有机体与有机体、有机体与无机体、无机体与无机体相互折叠包裹,无穷,无限,在混沌的游牧空间中以形形色色弯曲或曲线的方式折叠:聚结,发育,变异,消亡,进行各种物质与生命的循环与轮回。

  3.在物质与灵魂之间穿越

  引用、延展莱布尼兹的单子论,德勒兹认为褶子存在于物质与灵魂两个层面,在物质与灵魂之间穿越。

  德勒兹引用巴罗克式房屋的寓意画表述褶子在物质与灵魂之间的穿越状况:房屋的上层是上升的灵魂所在,是一个没有窗子的暗室,仅张挂了一幅“因褶皱而呈多变”的幕布,在这块不透明的幕布上构成的褶皱、绳索和弹力,代表着天赋的、但在物质的作用下即转化为现实的知识。因为,物质能通过存在于下层的“几个小孔”使幕布绳索的最下端“颤动或振荡”,引发房屋上层的共振。这幅寓意画表明:物质在下层,精神居于上层;下层物质的信号通过存在于下层的代表着“五种官能”的“小孔”,并通过“因褶皱而呈多变”的幕布的“颤动或震荡”传递到上层,引起上层的共振——引发灵魂层面的反应(图4)。

 图4.巴罗克式房屋寓意

  “因褶皱而呈多变”的幕布即是“褶子”,穿越在物质与灵魂之间。

  德勒兹认为巴罗克风格的艺术中物质的形体与灵魂有一致性往来的复杂关系,它们被分配在惟一、同一的世界,是惟一、同一房屋里的两个层次异差中的两个向量,永不分离。例如,巴罗克教堂建筑庄严飞升的弯曲折叠的物质形体能引发起人们上升的宗教情感,引发灵魂的飞升(见图3)。

  这与格式塔美学观点相交合,基于格式塔心理学的研究成果,阿恩海姆认为,物质的“式样”或“形”(包括形状、色彩、空间、运动或动作等)所表现的“张力”能引发大脑皮层相应的结构反应及相应的情感体验,物质与心理两个区域的“形”(式样)具有一致性的结构对应的关系,即“同形同构”或“异质同构”。实验显示,要求一组学生表现悲哀的感情,他们全部都“自发地”显现着沉重缓慢的身体动作(悲哀的形)。阿恩海姆写到:“应当承认,‘悲哀’这种心理情绪本身之结构性质,与上述舞蹈动作是相似的。”[9]

  褶子论中,德勒兹对于物质的“形”与精神心理的“形”的对应性的表现关系的“密码”加以破解,指出“能清点本质又能辨认灵魂的密码”隐于褶子的弯曲中,其存在于物质中,在灵魂中被感知体验,又在物质中加以表现。德勒兹认为物质与精神一致性联系的“密码”是“弯曲折叠”(包括直角的“弯曲折叠”),“张力”存在于弯曲折叠的形态,或莱布尼兹所说的“存在于显露在有机团块处的塌陷和升级或上升之间”。

  德勒兹认为,弯曲与折叠是“弹力”的体现,也是艺术表现力的基本要素或“密码”。他指出,巴罗克风格的绘画、雕塑、建筑以种种弯曲折叠的形态表现灵魂的意象,例如在格列科的《奥尔加斯伯爵的葬礼》(德勒兹将格列科称为巴罗克式画家 [10]),拥挤人物头部将画面分为上下两个部分,各种弯曲线条即弯曲折叠的褶子将观者的视线引向画面上部分的天堂圣境,观者心灵及宗教情感也随之升腾 (图5)。

  图5.格列柯《奥尔加斯伯爵的葬礼》

  巴罗克建筑师波罗米尼设计的圣伊尼亚斯教堂立面强烈“弯曲折叠”,建筑形体交叠、升腾,双圆心交叠曲线的穹顶高耸向蓝天,“弯曲折叠”的形体引发观者的灵魂“弯曲折叠”与飞升(见图3)。

  德勒兹指出褶子在物质与灵魂之间的穿越的交互性质,褶子在灵魂中被“现实化”,又在物质中被“实现”。即:一方面,弯曲折叠的物质的形态(构图、结构、形体、色彩、肌理等)能够引起观者心灵的“弯曲折叠”(被“现实化”),另一方面,“弯曲折叠”的心灵体验,也通过“弯曲折叠”的物质的形态所表达(被“实现”)。——具体地讲:巴罗克风格建筑、绘画、雕塑“弯曲折叠”的物质形态使观者激动,产生丰富的心灵体验即灵魂的“弯曲折叠”(被“现实化”);反向而言,巴罗克建筑师、艺术家造型激情即灵魂的“弯曲折叠”,也是通过建筑、绘画、雕塑的“弯曲折叠”的物质形态所表现(被“实现”)。

  德勒兹认为褶子普遍存在于各种艺术之中,而在巴罗克风格中能够感受到“无限制的解放”——形体与图像强烈弯曲折叠,情感表达强烈炽热的巴罗克艺术突出地表现着褶子的特点,这是德勒兹在褶子论中将巴罗克、新巴罗克艺术作为褶子代表的原因。

  4.广延:在感觉、语言与概念之间

  德勒兹指出弯曲折叠的褶子是普遍存在和广延的连续体,相互交叠包裹,无限连续广延,其也广延地存在于感觉、语言与概念之间,存在于艺术的各个领域范畴:

  “应当有一条巴罗克式线条精确地沿褶子而行,并将建筑师、画家、音乐家、诗人和哲学家联系在一起”,“单就造型艺术而言,还有哪个时期和哪种风格未将褶子作为绘画或雕塑的特点呢?”[11]

  德勒兹认为,在文化艺术的各个领域与各个层面,褶子以视觉、听觉、语言、概念等方式普遍存在。在视觉艺术领域,褶子表现为“弯曲折叠”的建筑、雕刻形体或绘画图像。在听觉艺术领域,表现为“弯曲折叠”的音响旋律,例如布莱(Pierre Boulez)等人的音乐。在文学领域,褶子是“具有折回特征的分裂”(语言、情节的“弯曲折叠”)——立陶宛诗人巴尔特鲁萨提斯(Jurgis Kazimirovitch Baltrusaitis)的作品即是如此。东方思想的褶子则可以用“空与盈的折回的分裂”(思想、概念的“弯曲折叠”)加以定义。德勒兹提出,所以其它褶子都能通过比较分析得到确定。

  在《艺术与视知觉》一书中,阿恩海姆提出具有表现性的“式样”或“力的结构”存在多个感知系统中,存在于视觉,也存在于听觉,具有“异质同构”效应。阿恩海姆对乔托的《哀悼基督》进行分析,认为画中哀悼人群弯曲波动的形体的“式样”(结构)与巴赫《圣•马太遇难曲》中表现皮特哭泣声的弯曲波动的音乐旋律的“式样”(结构)相似,视觉的弯曲波动“式样”与听觉的弯曲波动“式样”显现相似的结构式样,也表现着相似的悲哀情感。

  德勒兹提出的褶子的“弯曲与折叠”实际上是广义的“式样”或“力的结构”,趋向多元多义,层次与维度更为丰富,具有无限广延性。褶子穿越在物质与灵魂“之间”,在视觉、听觉、语言、思维的多维空间“之间”,在建筑、美术、音乐、文学、哲学“之间”。“褶子”的形态趋向多元多样,包括“形体的褶子”、“光影的褶子”、“音响的褶子”、“语言的褶子”、“概念的褶子”等。在文学艺术领域,文艺家遵循相同机制或“密码”,以种种“弯曲与折叠”,包括“弯曲与折叠”的形体、“弯曲与折叠”的音响旋律、“弯曲与折叠”的情感或情节等承载与表现思想,传递情感。褶子将建筑师、画家、雕塑家、音乐家、诗人联系在一起。

  5.新巴罗克风格

  基于当代语境并通过对现代美术与现代音乐分析,德勒兹延展了莱布尼茨基于巴罗克风格的单子论,提出“新巴罗克风格”,将褶子及当代艺术置于游牧的“复调之复调”的性质与关系之中。

  莱布尼兹的单子论是线性的,认为世界与表象它的单子是同一体,单子之间不相互接触,没有横向的联系,仅有间接的和谐关系,其“相互表象”,单子的存在服从于一个终结条件,因为全部的互不接触的单子都包含着一个唯一的和同一世界。

  对莱布尼兹的单子加以延展的是,德勒兹的褶子是开放的,具有非线性的开放特征,即,世界不再可能被包含进线性的同一体,充满“相互渗透的混沌”及“发散的游戏”。发散级数和不可共存性使褶子保持开放状态,一切褶子却都在试探通往宇宙之路,并处于与复杂线路想关联的游牧状态,褶子之间相互攫握,远离中心,多元发散,偶然,差异共存,不和谐,多调性,渗透与转化,私密与公开并存,变化与规矩同一等。

  德勒兹提出“新巴罗克风格出现了”,“其特征是发散级数在同一个世界的迸发、不可共存性闯入同一舞台,在这个舞台上,塞克斯都强暴又不强暴吕克莱斯;在这个舞台上,凯撒渡又不渡卢比贡河;在这个舞台上,芳杀了人,也被人杀,他既没杀人,也没被人杀。和声为了使半音增宽,为了摆脱不协和或没有解决的、不与调性和谐的协调,必然要经历一番危机。音乐样式最能使人明白巴罗克风格中的和谐的上升和新巴罗克风格的调性的随意,即从和谐的终结到一种多调性的开始,或如布雷所言,这种多调性是一种‘复调之复调’。”[12]

  德勒兹的“新巴罗克风格”揭示当代语境中褶子及当代艺术的非线性的游牧特征。

  德勒兹认为迪比费(通译杜布菲)的绘画艺术与斯托克豪森的音乐典型地表现着新巴罗克的特征。杜布菲的绘画的画面经常充满各种复杂的“弯曲折叠”的形体,无中心,无清晰的秩序,结构混杂,多层图像并置,相互渗透,语义复杂模糊(图6)。斯托克豪森的名为《片刻》的乐曲以鼓掌声开始,说话声、呼噜声、婴儿的哭声等杂乱的声音与女高音歌声混杂在一起,没有固定的程序,没有清晰调性,没有因果关系,各种“弯曲折叠”的声音相互攫握,混杂,对立与渗透,形式的复杂表现着观念的复杂,引发听众根据自己的经验进行复杂的理解和体验。

  上述两例是比较极端的例子,我们看到,在观念、表现意象、表现方式、结构、功能等方面,当代美术、建筑、音乐、文学等较普遍地表现出复杂的、非线性的游牧特征或“复调之复调”特征,其是当下复杂社会生活及文化语境的折射。

  图6.杜布菲《普遍的活动 14号》

  褶子论的意义

  作为当代学术理论,德勒兹的褶子论具有较大学术影响。其运用多学科交合的方式构建世界的认识图像及艺术图像,发掘贯穿于多维时空的“法则”。就艺术学而言,褶子论提出新的认识观照美术的视角,揭示特征与规律,对于当下美术理论研究与创作,褶子论具有诸多启发性。

  1.普遍统一体

  褶子论将世界及艺术归结为“无穷的褶子”,将其置于有机连续的“普遍统一体”的性质与关系中,指出世上形形色色的褶子在多维的时间与空间中弯曲折叠,相互渗透和转化,边界模糊,具有内在的统一联系,组构为有机连续的“普遍统一体”。在对世界本体的认识论上,褶子论突破孤立、片段的认知观念,构建整体观,与当代系统科学的整体观、系统观和我国传统的“天人合一”的共生观相一致。

  褶子论启发在认识论方面构建“大美术”观念,将美术置于整体的、与大千世界有机连续的观念视域之中加以研究,美术与社会相互折叠包裹,相互交合与共生,社会状况极大作用着美术创作,而美术创作也影响着整体的社会文化的状况。我们能看到,19世纪末期的社会发展的状况及社会思潮催生了现代艺术的探索实验:而现代艺术的探索,又催生引发了现代音乐、文学、电影、戏剧、建筑、设计、哲学、思维科学等整体的社会文化的大变革。

  美术是大的有机的社会文化系统的子系统、子元素,或大的社会生态圈中的机体细胞。褶子论揭示,社会不断发展变化,作为子系统或细胞的美术作品也必然地必须与时俱进,创新发展(包括回归传统),顺应快速发展中的社会的“频谱”。印象派、后印象派、表现主义、抽象艺术、波普艺术、概念艺术的出现与大的文化建树意义和成就(尽管开始有反对)是其顺应了当时社会发展的“频谱”,或顺应了社会发展的“内在期待”。具体国内而言,早期留苏油画家们带回来的颇具写实功力的油画与素描、四川美院77级的毕业创作、85新潮的新美术探索、靳尚谊为代表的早期的古典主义的写实油画研究等具有大的社会反响与好评,可以认为是顺应了当时国内文化领域发展及美术发展的“频谱”及“内在期待”。当下社会在不断期待与要求新的、顺应社会文化发展“频谱”的优秀之作出现。

  2.密码:弯曲折叠

  褶子论指出褶子在物质与灵魂之间穿越,物质与灵魂具有一致性的联系,并且揭示了褶子在物质与灵魂之间穿越的“密码”是“弯曲折叠”(包括直角的“弯曲折叠”),或莱布尼兹所言的“存在于显露在有机团块处的塌陷和升级或上升之间”。德勒兹认为,弯曲折叠是宇宙与自然的基本法则及生存演化的弹力的体现,也是艺术作品表现张力的基元。

  德勒兹提出褶子在灵魂中被“现实化”,在物质中被“实现”。 物质的、“弯曲折叠”的巴罗克建筑、绘画与雕塑使观者激动,引发灵魂的“弯曲折叠”,是褶子在灵魂中被“现实化”;而建筑师、艺术家灵魂的体验与激动、即灵魂的“弯曲折叠”,则是通过“弯曲折叠”的建筑、绘画与雕塑的物质的形体与图像加以表现,是褶子在物质中被“实现”。

  在理论认识上,德勒兹指出褶子在物质与灵魂之间穿越的原理,即褶子在艺术创作与欣赏之间的中介关系。

  褶子论揭示美术作品表现张力的“密码”是基于形体、图像及概念等各组构元素的种种“弯曲折叠”,其是艺术家内心世界或表现意象的折射。褶子论启发艺术家在创作过程中,运用与自己内心观念及表现意象相一致的构图、结构、色彩关系、机理等元素的“弯曲折叠”的形态(褶子)加以表现——犹如心电图对于心机活动的感应与展示,以充分表现自我内心的观念意象,并且传递与观众,与之交流并使之受到感染(图7、图8)。  

图7. 杜比尼的风景画:平直隐伏结构元素的“褶子”传递着宁静安详的意象

 图8.透那的海景画:狂暴骚动的结构元素的“褶子”传递动荡不安意象。

  3.在多种感觉之间

  褶子论指出,褶子广延地存在于感觉、语言与概念之间,存在艺术的各个领域之间。文学艺术创作以种种“褶子”(弯曲折叠),如空间的“褶子”、形体的“褶子”、音响的“褶子”、情节的“褶子”、概念的“褶子”等作为艺术表现的结构与介质,表现情感的体验。

  在理论认识上,褶子论揭示出艺术表现的跨越感觉界限的普遍机制、及不同感官艺术门类内在的联系。

  褶子论启发,美术创作汲取借鉴音乐、文学等其他艺术门类的表现元素,增强和丰富美术作品的表现力。惠斯勒、康定斯基在其具象艺术或抽象艺术的创作中,即进行过引用音乐的听觉元素的实验。

  褶子论启发,美术创作(与展示),运用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动觉、文字、概念等综合感知系统加以表现,不断探索新的表现方式,从而更为充分地表现艺术家的观念及复杂的内心世界和表现意象。当下形形色色的装置艺术、新媒体艺术、观念绘画等涉及各种音响、文字概念、触觉、嗅觉、动觉的“跨界”探索实验,体现这此方面研究探索的特点(图9)。褶子论提供创作探索的理论依据,对以后的深入研究,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图9.比尔·维奥拉:《南特三联画》(单频影像)

  4.游牧

  在观念与形式方面,当代美术(艺术,包括绘画)普遍超越了线性思维模式,突破以往美术的形态,程度不同地表现着“多调性”、“非线性”、“混搭”、“模糊”、“非平衡”、“无中心”、“无主题”等“游牧”特点及“复调之复调”特点,艺术家不断探索艺术表现新的观念与表现方式。

  基于艺术创作的本体而言,其是人内心情感的表现。应当是创新的、个体化的、与众不同和新颖的、有深度的,与社会发展的“频谱”相同步。褶子论启发,面对丰富复杂的当下世界,艺术家应当以复杂深刻的观念加以认识、体验和表现,解辖域(突破固定思想、固定模式),解放意识,多元思维,发掘潜在的个性,勇于创新,进行深入的观念发掘与情感表现的探索,充分表现自我的体验,表现社会生活,体现时代发展,创作出顺应当下时代发展的“频谱”与期待的优秀之作。

  注释:

  [1] 查尔斯·詹克斯,卡尔·克罗普夫.当代建筑的理论与宣言.周玉鹏,雄一,张鹏译.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5:118.

  [2] 吉尔·德勒兹.福柯·褶子.于奇智,杨洁译.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01.引号内文字均引用德勒兹话语.

  [3] 同[2]:154

  [4] 同[2]:181—182

  [5] 同[2]:279

  [6] 同[2]:337

  [7] 同[2]:339

  [8] 同[2]:152

  [9] 鲁道夫·阿恩海姆.艺术与视知觉.藤守尧,朱疆源译.成都:四川出版集团·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610

  [10] 同[2]1:191

  [11] 同[2]:199

  [12] 同[2]:2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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