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万章:梁鼎芬画像发微
2018年11月20日 11:11:44    作者:朱万章   来源:《中国文化报》

 

  梁鼎芬肖像(国画) 清 沈塘等 广东省博物馆藏

  在古树翠竹丛中,伫立着一位风度翩翩的高士。他身着长袍,光头,络腮胡子,面色红润,意气风发。这便是晚清名士梁鼎芬(1859—1919)在画家笔下的形象。在这幅被命名为《梁鼎芬肖像》的画作中,作者题识曰:“甲午大雪吴江沈塘补图”,钤白文方印“吴江沈塘之章”。“甲午”为清光绪二十年(1894年),时年梁鼎芬三十有六,正是风华正茂之时。沈塘为江苏吴江人,字莲舫,号雪庐,陆恢(1851—1920)弟子,擅画花卉翎毛。他在此画中题写“补图”二字,按照常见的行乐图模式的肖像画惯例,绘制像主之人为主笔,画衬景者为“补图”或“补笔”,因而可知画中树木、山石、杂草与丛竹当为沈塘所绘。至于画中的中心人物梁鼎芬系谁所作,画中并无交代,题跋中也没有相关信息可以查证。或为当时名不见经传的职业画家所为。

  画像的作者是谁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画心与裱边共有三段题跋,据此大致可略窥像主之风神与志趣所在。三段题跋并非书于同时,但都是在梁鼎芬西去多年之后所题。画心右上侧一段为题跋中最早者,为藏书家傅增湘(1872—1949)书于民国十九年(1930年):“玉堂挥翰客,漂泊落江湖。中散驯龙性,冬郎捋虎须。埋忧心不灭,战胜貌难癯。扶病壶觞会(曾舆疾过饮藏园),凄伤笠屐图。客有以梁文忠像见视者,感赋一律,即题其上。庚午闰月,江安傅增湘书于藏园之莱娱室,其左为霜红亭,即公所命名也”,钤白文方印“增湘私印”和朱文方印“藏园居士”。由此可知,梁鼎芬曾抱病访问傅增湘的藏园。诗中所言“笠屐图”,乃是以苏东坡贬谪海南儋州时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脚蹬木屐的形象为主题所绘制的图像,自宋代李公麟以降,历代均有画家创作这一主题。明代的唐寅、朱之蕃,清代的黄慎、居廉等均有类似作品传世,成为在艰难环境下不屈生命意志的象征。

  在此跋之后十一年(1941年),又有金石学家张伯英(1871—1949)所题:“年少渡江卷,闻藏栖凤楼。方为读书约,忽作太清游。风节思千古,苍茫阅千秋。独留遗像在,炯炯看双眸。节庵先生藏万年少《渡江图》,汤定之为商允借摹,先生则欲观予斋中万画,遽返道山,蔽藏亦失,题此喟然。辛巳三月,张伯英”,钤白文方印“张伯英印”和朱文方印“小山楼”。“栖凤楼”为梁鼎芬斋号,他有一枚白文方印“栖凤楼客”可佐证。“汤定之”即汤涤(1878—1949),画家汤贻汾曾孙,善画山水,兼擅花鸟。诗中言及梁鼎芬所藏万年少《渡江图》,一名《秋江别思图》,是一件流传有序的万氏绘画名作。万年少即万寿祺(1603—1652),乃明末清初诗人与书画家,善画山水。余绍宋(1883—1949)在其日记中曾提及此画:“又有一卷系万年少为浮屠后遇亭林,亭林时已为布贩,改名圭年,两人相逢,不胜亡国之戚。年少因作图送亭林之行,后叙其事。”有意思的是,此画后来转藏至余绍宋手中,如今则收藏在浙江省博物馆。该画描写的是辽阔的江景,一叶轻舟漂曳在一望无际的江中,一种冷峻、旷远之感扑面而来。万寿祺在卷末题识曰:“辛卯春始遇顾子于旧都。顾子名圭年。顾子曰:予再转注而得此名,予少异之。是年秋,顾子抱布为商贾,繇唐市至淮之浦西,过予草堂,予始虽心异,顾子至,是乃详知顾子之为予友也。曰:子非宁人乎?方少年时操笔挟策论古今之事。国步既倾,屡经丧乱,天下之贤者不能须臾忍,多成名于锋刃屠割之间。予与子亦几不得免事。既不就行,且八年,而子隐于商贾,予隐于沙门,虽所求之路殊,志足悲矣。今子操奇赢于市中,宰天下之平,于此始基之乎?抑将终身焉?与监门屠狗者伍耶?子归唐市,念未转注时,昔之名者安在?则庶几舍商贾而求所为宁人者乎?是日也,顾子欣然投枻渡江而东去。隰西沙门慧寿”,题跋内容与余绍宋日记所载是吻合的。在余绍宋的另一段日记中也提及观赏此画之感:“下午到梁节老处,借到万年少为顾亭林作《秋江别思图》及《归玄恭画竹卷》,后有亭林跋语及诗。髯老(梁鼎芬)题前卷曰《顾船》,后卷曰《顾诗》。诚精绝之品,则录于杂记,竟夕展观不能释手也”,可见对画卷推崇之至。梁鼎芬与余绍宋有亲缘关系,梁鼎芬之母为余绍宋姑祖母,余绍宋称梁鼎芬为表伯。在梁鼎芬故去后,家道中落,很多藏品散去,余绍宋成为其中一个重要的接手者。画像题跋中所言此件《渡江图》即是其例。

  在画幅右下侧裱边尚有梁鼎芬弟子冯思俨于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所书边跋:“乙酉春,君实兄以先师梁文忠公遗像,命记事略。谨按:公讳鼎芬,字星海,又字节庵,粤之番禺人。弱冠入词林,年二十七以劾相臣罢官,南皮张文襄师督粤,聘主讲广雅书院。迨文襄移鄂,公擢武昌太守,旋陈臬事解职,还都。值德宗驾崩,崇陵种树大臣。晚岁为逊帝师傅,效忠皇室,殁于京第,赐谥文忠。此生平出处之大节也。赞曰:先生之心,炳如日月。伏关上书,不避斧钺。先生之学,贯通汉宋。作为文章,有体有用。先生之教,端溪广雅。彼都人士,如时雨化。先生之仕,周知民瘼。召伯甘棠,爱留湘鄂。先生之忠,清室启沃。葬附崇陵,晚节弥笃。先生之风,百世景从。遗像宛在,蔼蔼德容。门人南海冯思俨若敬题,时年七十有八”。文中“劾相臣”,即指其著名的弹劾李鸿章事件。跋语虽系弟子对师辈的揄扬,但可大致探索梁氏一生的行谊与事迹。

  梁鼎芬是一个颇受争议的晚清学者。他生逢乱世,曾主讲书院,传道授业,编史修志,雅擅临池,鉴藏书画,弹劾权臣,贵为国师,为清帝护陵,再成为抱残守缺的前清遗老……在其短暂的六十一年历程中,演绎了可歌可叹的人生篇章。透过其壮怀激烈的盛年肖像,我们似可管窥那个离我们渐行渐远的时代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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