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示性观看:视觉文化批判(节选)
2018年12月06日 13:12:55    作者:文/W.J.T.米切尔 译/殷曼楟    来源:OCAT研究中心
  按:2002年,W.J.T.米切尔教授在《视觉文化杂志》 (Journal of Visual Culture) 上发表了“展示性观看:视觉文化批判”一文。文章围绕着视觉研究产生的问题展开讨论,概述了视觉研究在艺术史、美学、媒介研究等领域起到了“危险的附加”作用的主张,并对关于视觉文化的十个神话和八个反命题,这些已经被公认的、似乎对视觉研究具有否定性同时又有肯定性解释的主要观点加以评论。最后,米切尔教授描述了在芝加哥大学讲授视觉文化课程时的一种教学策略——“展示性观看”的运用,来反思视觉研究的学科位置。“展示性观看”是美国小学教育中“展示与讲述”的引申,旨在通过这一过程让观看显示自身,把熟悉的视觉问题陌生化,从而反思一系列看似简单但又极为困难的根本性问题。OCAT研究中心正在展出的“元图像”展览,以不同的方式和媒介展示了多组文本与图像,呈现了视觉文化领域的诸多理论方法和反思。为此,我们节选了此篇文章的部分内容,供大家参考阅读。

  我希望以反思视觉研究的学科位置来作为结束。我希望有一点表现得很明显,即我并没有兴趣匆匆建立一个项目或部门。对视觉文化的兴趣在我看来恰恰存在于初级教育过程之中的过渡性节点(我们习惯称之为艺术欣赏),它存在于从大学教育向研究生教育的路径中,存在于高级研究的前沿。[1] 因此,视觉研究属于大学一年级的学习内容,属于人文学科的研究生学习的导论部分,也属于研究生工作坊或研讨会的内容。

  展览现场

  在所有这些立场中,我觉得回到其中一个最初期的美国小学教育的教学典礼比较有用,即展示与讲述训练。然而,在此例子中,展示和讲述实施的对象是观看过程本身,而该练习可以被称为展示性观看。我让学生假定他们是人种志学者,并就此来设计他们的演示,这种人种志学者来自一个根本没有视觉文化概念的社会,并且他们也要回那里作汇报。他们不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的听众熟悉日常生活的观念,诸如颜色、线条、眼神接触、化妆品、衣服、面部表情、镜子、眼镜或是窥探癖;更不用说会熟悉摄影、绘画、雕塑或其他所谓的视觉媒介。视觉文化因而是用来看见陌生的、异国的景象,并需要解释。

  牛顿的棱镜实验

  当然,这种作业完全是矛盾的。观众确实生活在一个可见世界之中,然而他们不得不接受这个虚构,即它不是个可见世界,并且每个看似显然而不证自明的事物都需要解释。我给学生留了这个作业,让他们构建一个使之得以可能的虚构故事。有些人选择要求观众闭上双眼,只用他们的耳朵和其他感官来领会那一演示。他们主要是通过语言和声音对视觉加以描述和召唤来做这一点,通过讲述,而非讲述与展示。另一策略是假装观众只是具有假体视觉器官,但还并不知道如何用它们去观看。这是一种大家都青睐的策略,因为它把事物与图像的视觉演示计算在内。观众必须假装无知,而发言者则必须带领他们去理解那些他们可能通常视为理所当然的事物。

  the sovereign gaze

  举例的范围和学生带来课堂的事物相当宽泛且不可预测。有些事物经常出现:眼镜是他们偏爱的解释对象,而有些人几乎总是拿一副墨镜来举例说明观看却没有被看这一情境,而遮住眼睛在一个视觉文化中也是一种通常的策略。面罩和伪装更是通常的流行小道具。窗户、双目镜、万花筒、显微镜和其他光学仪器通常被用来举证。镜子经常被带来课堂,学生一般并没有显示出已经意识到拉康的镜像阶段理论的迹象,但他们常常已经具有对光学反射定律的知识阐述,或是对虚荣、自恋、自我形塑的论述。摄像机经常被用来展示,不只是用来解释他们的工作,而且也用来讨论一直伴随着摄像机使用的仪式和迷信。一个学生通过侵略性地拍班级其他成员的快照,引出了人们熟悉的相机羞怯反应。

  The Mirror Stage for Dolly the Sheep

  其他一些演示甚至要求更少的小道具,有时演示是直接集中在发言者的身体—影像上,这是通过注意其服装、化妆品、面部表情、姿势和其他肢体语言形式的方式做到的。我已经让学生排练了面部表情的全部技能,在全班同学面前换衣服,完成一次对脱衣舞的高雅(而有限制的)回忆。化妆,一个学生在脸上涂了白漆,描述当他进入哑剧的无声世界时,他自己的感觉;另一学生则介绍自己是双胞胎之一,并要求我们考虑一个可能性:他可能是由他的兄弟扮演的;还有一个同学,这位男同学和他的女朋友做了一次易装表演,在此过程中,他们提出了一个问题:男性异装癖与女性异装癖之间的区别是什么。另一些有表演天分的同学则把脸红和哭泣这样的情况表演了出来,引导人去讨论在被看的那一刻的害羞和自我意识,无意识的视觉回应,以及眼睛作为一个表达及接纳器官的重要性。或许我所见证的最简单的无道具表演是由一个学生所做的,他通过对眼神接触经验的介绍引导了全班同学,这在一个古老的初级游戏——互相瞪视比赛(谁先眨眼、不敢对视的人就是输家)——中达到了高潮。

  拉康,“视觉驱动”,出自《眼睛与凝视》,载《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概念》

  毫无疑问,我所曾见过的最滑稽而最离奇的展示与讲述行为是由一个年轻女子所做的,她的道具是她9个月大的男婴。她把这个婴儿当作视觉文化的一个对象,用她的话说,这孩子特殊的视觉属性(小身体、大头、扁胖的面孔、明亮的眼睛)加在一起达到了一个人类称之为“娇小可爱”的奇怪的视觉效果。她坦言自己没办法解释娇小可爱,但声称这一定是视觉文化的一个重要方面,因为如果没有娇小可爱的抵消效果,所有其他由婴儿发出的感觉信号——特别是臭味和噪音——都可能会把我们引向轻视并甚至可能扼杀制造出这种气味和响声的事物。然而,关于这个演示的真正奇妙之处是那个婴儿的行为。虽然他的母亲正在进行一场严肃的表演,但这个孩子却在她手臂里扭动,朝向观众扮鬼脸,对大人笑声的反应一开始是受惊吓,但逐渐地(随着他意识到自己是安全的)变成一种高兴并活跃的表演。当他妈妈累了的时候,他开始向全班卖弄起来,时断时续地继续她对人类婴儿的视觉特征的讲述。整个效果是一场复调的(contrapuntal)、混合媒体的演示,这一演示强调了视觉与声音之间的不一致或是缺乏缝合,然而,展示和讲述证明了有关该仪式本身那一特殊本质的某种相当复杂的东西。

  艾利克斯·格里高利, 《这不是什么高清屏幕。这是扇窗户》,载《纽约客》,2001年3月12日刊

  我们从这些演示中学到了什么?我的学生的报告显示,在透视理论、光学、凝视理论的细节已经逐渐被淡忘了很久之后,展示性观看依然是此门课程中最难忘的东西。这个行为有把课程方法和课程经验演示出来的效果,它们围绕一系列简单但又极为困难的问题进行了阐述:何为视觉?何为一幅视觉图像?何为一个媒介?视觉与其他感官的关系是怎样的?视觉与语言的关系是怎样的?为何视觉经验会如此充满焦虑和幻想?视觉是否有一个历史?与他人(以及与图像及事物)的视觉遭遇如何传达了社会生活构建方面的信息?展示性观看汇集了一个实践性的示范档案,它们可以在视觉理论的某种抽象领域之内被加以参考引用。当你做了些强调视觉攻击性的演示之后,萨特和拉康的视觉偏执理论变得何等清楚,这实在是令人惊讶。当观看者/奇观可见地呈现于课堂、得到演示时,梅洛-庞蒂对观看辩证法、眼睛与凝视的交错以及视觉与世界肉身性相纠缠的深奥讨论,这一切都变得切合实际得多。

  Maurice Merleau-Ponty, 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 trans. Donald A. Landes, Routledge,2012

  展示性观看的另一更为雄心勃勃的目标是其作为一种潜在的反思理论及方法本身的能力。正如应该很明显的是,这一路径有着一种实用主义的根据,而非是根据 (人们所希望的) 那种拒绝猜测和实验甚至拒绝形而上学的路径。在最基础的层面上,它是对图画理论与行为理论所做的一种重新思考何为理论化的邀请,这些理论是一种可见的、实体化的、公共实践式的,而非一种非实体的智力上的孤独内省。

  展示性观看最简单的课程是一种去学科性的操练。我们学会了摆脱视觉文化属于艺术史、美学及媒介研究的内容或方法的观念。视觉文化开始于这些学科认为不值得去关注的一个领域,一个非艺术的、非美学的、无中介的或即时的视觉影像和经验的领域。它由一个我称之为地方视觉性或日常生活观看的广大领域组成,而这种地方视觉性或日常生活观看却是被研究视觉艺术与媒体的学科排除在外的。就像普通语言哲学和言语行为理论那样,它考虑在注视、凝视、展示之时,以及在展示诸如隐藏、掩饰和拒绝去看这样的行为时,我们所做的陌生之事。特别是,它帮助我们明白,即使是像图像这样宽泛的东西,它也不会耗尽视觉性的领域; 视觉研究与图像研究并不是一回事,而对视觉图像的研究只是这一广大领域中的一个组成部分。禁止图像 ( 就像塔利班) 的社会仍然有着监督严厉的视觉文化,其中,人类展示 ( 特别是女性身体) 的日常生活实践是被规则所支配的。我们甚至要说,当第二戒、当对偶像生产和展示的禁令被最准确地观察到时,当观看被禁止而不可见被命令之时,视觉文化就是出现于这种最鲜明的对比中。

  展览现场

  展示性观看的训练证明的最后一个问题是: 视觉性——不只是视觉的社会建构,而且还是社会的视觉建构——本身是一个独立的问题,它确实被美学、艺术学这样的传统学科讨论过,甚至被新兴的媒介研究讨论过,但它永不会被这些学科全身心地投入研究。也就是说,视觉研究不只是无学科或是对传统面向视觉的学科危险的附加,而是一个吸收利用其他资源以及其他学科资源去建构一个新的、有其自身独特研究对象的跨学科。因此,视觉文化是一个特殊的研究领域,其基本原则和问题正在当代得到崭新而清晰的阐述。展示性观看的操练是任何新领域的形成过程中实现其第一步的一种方式,也是撕碎熟悉感的遮蔽,唤醒惊奇感的一种方式,这样,许多有关视觉艺术及媒介 ( 或许言语艺术及相关媒介也会一样) 已经习以为常的事物就会受到质疑。即使没有其他用处,它也会让我们以新的眼光、 新的问题以及开放的思想重返传统的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各学科。

  展览现场

  [1] 这里或许值得一提的是,芝加哥大学中曾经提供的第一门视觉文化的课是“艺术第一课”(Art 101),我在蒂娜 · 亚伯勒夫(Tina Yarborough)的宝贵帮助下于1991年秋天开设了此课程。

  * 原文载于《文化研究》(2013年,第13辑),第86-106页,感谢《文化研究》授权转载。本文英文版原文发表于Journal of Visual Culture,2002 Issue 1,并收录在W.J.T. Mitchell,What do Pictures Want? The Lives and Loves of Images (2005)一书中。  

  元图像

  时间:2018.09.09-12.30

  地点:OCAT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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