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力与地景重塑:三本同胞“摄山图”小考
2018年12月24日 14:12:31    作者:陈婧莎   来源:《美术学报》
  摄山,即今天南京名胜栖霞山的古称,因山中草药有摄生之效而得名。后由山中建栖霞寺之故,俗名栖霞山。此外,该山山形如伞,因此也名伞山(繖山)。

图1 [清]曹庚 《摄山栖霞寺图》 纸本设色 34.6×132.7cm 南京博物院藏

 图2 [清]曹庚 《摄山图》 纸本设色 37×130cm 天津博物馆藏

 图3 [清]王玖 《摄山游屐图》 纸本设色 35.2×148cm 上海枫江书屋藏

  在现今存世的摄山图像中,有三本“摄山图”——南京博物院藏《摄山栖霞寺图》[1](以下称南京本,图1)、天津博物馆藏《摄山图》[2](以下称天津本,图2),以及上海枫江书屋藏《摄山游屐图》[3](以下称枫江书屋本,图3)。其画心部分无论是山形结构、树石造型,还是屋宇人物,均几乎无差;细细比对,皴擦用笔及浓淡设色,也极度相类。笔者曾亲见三本原作,实出自一人之手。本文的考察,即由这三本同胞“摄山图”开始。

  一、三次摄山之游

  三本“摄山图”画心部分虽然无差,但有趣的是卷后的诸家长诗题跋却不尽相同,它们分别勾勒出三次不同的摄山之游。这三次摄山之游关乎三本“摄山图”绘制的历史情景,因此先予交代。

  图4 南京本卷后沈德潜、尹继善题跋

  南京本卷后有沈德潜(1673-1769)、章佳·尹继善(1695-1771)两段各五言六章的唱和诗(图4),这两篇诗作分别收录在沈德潜《沈归愚诗钞余集》[4]和尹继善《尹文端公诗集》[5]中。由沈德潜诗后落款:“望山尹师招游摄山,命赋诗六章,长洲门人沈德潜稿”,尹继善诗前小引:“秋日同介受兹、沈归愚两宗伯,庄容可中丞游摄山栖霞寺”可知,这是一个秋日里,由尹继善发起,有沈德潜、介福、庄有恭参与的摄山之游。

  这次摄山之游的具体年份,题跋中并未言明。但可由《沈归愚自订年谱》中,“乾隆二十一年(1756)”条下的一段记载考知:

  ……尹师邀主考将军、监临与予同游摄山栖霞。山深邃秀削,无石不奇,无松不古,松有六朝至今两人合抱者最胜,为紫峰阁万松台到顶五里,俯瞰大江金陵诸山,无与此比埒也。予成五言古六章,尹师和就。[6]

  “主考将军”即主考官,查阅《清实录》可知,乾隆二十一年(1756)江南乡试的主考官便是时任礼部侍郎的介福[7]。“监临”即监考官,清代这一职位惯例由所在地方的时任巡抚担当,乾隆二十一年(1756)时的江苏巡抚就是庄有恭[8]。此外,“予成五言古六章,尹师和就”的说法,也与南京本卷后沈、尹两人的题跋对应。因此可以确认南京本所对应的这次摄山之游是在乾隆二十一年(1756)秋。

  清代江南乡试惯例安排在农历八月,俗称“打秋闱”。此次两江总督尹继善相邀,有礼部侍郎衔的沈德潜、时任礼部侍郎的介福,以及江苏巡抚庄有恭同行的摄山之游,大概是江南乡试之后的公余活动吧。

 

 图5 天津本卷后钱琦、尹继善、裘日修、蒋溥题跋

  天津本卷后有钱琦(1709-1790)原韵、叠韵长诗两首,尹继善、裘日修(1712-1773)、蒋溥(1708-1761)依次和韵诗各一首(图5)。这些诗作,除蒋溥诗外,分别于钱琦《澄碧斋诗钞》[9]、尹继善《尹文端公诗集》[10]、裘日修《裘文达公诗集》[11]中均能查证。由钱琦诗前小引:“己卯重九日,望山宫保前辈招同福松岩将军、裘漫士侍郎摄山登高,晚宿僧院,小诗纪游,即求同游诸公教和”可知,这又是一次由尹继善发起的摄山之游,参与者有钱琦、福僧格、裘日修,时间则在乾隆二十四年(1759),九月重阳日。钱琦并未提到当时已经官至东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的蒋溥,可见蒋溥并未同游,其诗作为事后依韵和就。

  依《清实录》,乾隆二十四年(1759)江南乡试,主考官正是时任户部侍郎的裘日修、副考官亦正是时任工科给事中的钱琦[12]。此时,福僧格任江宁将军。考虑天津本对应摄山之游的时间,以及参游者身份,这恐怕又是一次两江总督尹继善于江南乡试之后组织的公余活动。

  图6 枫江书屋本卷后袁枚、尹继善、卢见曾、沈德潜、彭启丰、钱陈群、王又曾、李因培跋

  需要费些笔墨的是枫江书屋本。该卷共有40段跋语,以至分裱至两卷,首卷21段,次卷19段。其中,首卷中的前9段,即袁枚(1716-1798)元韵诗,尹继善次韵诗,袁枚叠韵诗,及卢见曾(1690-1768)、沈德潜、彭启丰(1701-1784)、钱陈群(1686-1774)、王又曾(1706-1762)、李因培(1717-1767)诸人同韵倡和诗,为尹继善时所辑(图6)。袁枚的两篇诗作均可见于《小仓山房集》[13],尹继善诗作见《尹文端公诗集》[14]、沈德潜诗作见《归愚诗钞余集》[15]、钱陈群诗作则见《香树斋诗文集》[16]。尹继善诗文收录在诗集中的诗题为“初冬,偕诸同事游摄山和袁子才韵”,由此可知这还是一次尹继善发起的摄山之游,参与者则是“诸同事”。至于“诸同事”何人,无法确切一一考之,但由钱陈群诗作中“卢鸿(雅雨都转)沈约(归愚尚书)都曾到,吉甫(望山宫保)袁安(简斋大令)各擅能”句,可知两淮盐运使卢见曾、加礼部尚书衔的沈德潜、刑部左侍郎衔的钱陈群,确为参游者,彼时居南京与尹继善半友半幕的袁枚也在场陪同;而由彭启丰诗作中小字附注“宫保师屡招丰游栖霞未前赴,且订后期”,可知彭启丰并未参游。

  至于这次摄山之游的时间,在这9段题跋后又有袁枚于乾隆五十四年(1789)所作的一段题跋,其中回忆道:“此乾隆戊寅十月”;而尹继善题跋后空纸处,其十三子章佳·庆保(1758-?)于嘉庆十六年辛未(1811)插题的一段题跋,也说:“其年为乾隆戊寅”;此外,前文提及录有诗作的几家诗文集均按年编次,由诗作于诗文集中的位置看,“乾隆戊寅”年的说法合理,由此判断这次摄山之游,时间应在乾隆二十三年(1758)农历十月。

  图7 枫江书屋本卷前姚鼐引首

  虽然无法了解这次摄山之游的具体契机,但是考虑参游诸人的身份,以及画卷前尹继善门生姚鼐(1731-1815)所题“政暇清赏”引首(图7),这大约还是一次政务闲暇后的公余活动。

  综上所述,三本“摄山图”对应了三次摄山之游,其主导者都是时任两江总督的尹继善,而参游者也多是朝廷名宦。其中,南京本最早,为乾隆二十一年(1756)秋;枫江书屋本次之,为乾隆二十三年(1758)十月;天津本最晚,为乾隆二十四年(1759)九月重阳日。

  二、幕僚画家曹庚

  尽管三本“摄山图”显然是一人手笔,但现今它们却被归属到两位作者。南京本和天津本的作者归属是一致的,它们被认为出自曹庚(生卒年不详)之手,因为它们的画心右侧均有小楷款识:“上元曹庚写”,南京本有“臣庚”(白文)、“西有”(朱文)二印,天津本有“臣庚”(白文)印(图8、9)。枫江书屋本的情况则有不同,画心上并无款印,依卷后袁枚乾隆五十四年(1789)的题跋:“此二痴黄(王)君,所作栖霞卷子也”(图10),它被归为是王玖(生卒年不详)的作品。在展开进一步的讨论之前,我们不得不就三本“摄山图”的作者归属及其身份作些许辨析。

   图8 南京本款印

右 / 图9 天津本款印

  图10 枫江书屋本卷后袁枚第三段跋

  南京本和天津本上曹庚(生卒年不详)款识的笔迹是一致的,“臣庚”(白文)印也毫无二致。曹庚其人,虽未能找到更多他的传世画作,但他的基本生平是可考的。清道光年间举人南京人朱绪曾(1805-1860)所纂辑的《国朝金陵诗征》[17]中,有其小传,并辑录有他的诗作一篇,民国时李濬之(1868-1953)所编撰的《清代画家诗史》[18],也转引有相关内容:

  曹庚,字西有,一字亮川,上元人,乾隆庚辰举人,工绘事,有《且想斋集》(西有能诗,兼工绘事。子含辉,亦有名)。《雨花台》:长干矗崇台,雨花留古迹;说怯伊何年,香飘吹络绎;朝霁林树红,暮雨炊烟白;不见雨中花,但寻雨后石。

  小传中所述“上元人”[19],与南京本和天津本款署“上元曹庚写”相符;“字西有”,也与南京本款署下“西有”(朱文)印应合。

  如前文所述,三本“摄山图”从题跋信息来看,均与尹继善主导的郊游活动有关。查尹继善所撰《尹文端公诗集》,其中多有与曹庚的唱和诗,而曹庚及其子曹含辉所著《且想斋诗稿》[20],其中亦有大量和韵尹继善的诗文,由此可见二人的亲密关系。并且,从两者诗集中倡和诗的年份判断,曹庚与尹继善的交往集中于乾隆二十一年(1756)至乾隆二十四五年(1759、1760)间,这正恰合三本“摄山图”对应的三次摄山之游的时段。

  最重要的是,《且想斋诗稿》中有五言诗《游摄山和尹宫保原韵六首》,该诗用韵与南京本卷后沈德潜、尹继善诗相同[21]。可见南京本对应的乾隆二十一年(1756)秋的那次摄山之游,曹庚也随同前往。南京本为三本“摄山图”中最早,曹庚为尹继善作“摄山图”即由此开始。另,曹庚之后的一首诗作《和尹宫保春游摄山原韵四首》下“丹青不受纤尘染,岩嶂能教生面开”一句后有小字附注:“公曾命画栖霞长卷寄庄中丞。”[22]“庄中丞”即庄有恭,他是南京本对应的那次摄山之游的尊贵客人。这条附注直接佐证了曹庚为尹继善作“摄山图”赠友的事实。

  另一方面,王玖,江苏常熟人,晚年移居苏州。史料中没有王玖长期驻留南京的记录,亦没有他和尹继善交往的任何记载。袁枚的题跋作于三十一年之后,袁枚以外的当事人尽皆故去之际。时过境迁,其年已七十四岁的袁枚,记忆会否有所偏差?题跋中关于王玖有两处讹误:一则袁枚起先将“二痴王君”写作“二痴黄君”,二则袁枚述王玖为“常州人”,而其实为“常熟人”,二者有别。可见在题跋中言之凿凿的袁枚对王玖的情况并不熟知。事实上,袁枚的记忆常常有误,譬如他于《随园诗话》中说他于乾隆三十七年(1772)认识陶篁村(生卒年不详):“壬辰,在梁瑶峰方伯署中,晤篁村,方知姓陶,名元藻,会稽诸生也。”[23]但在《小仓山房文集》中,他认识陶篁村的时间却变成了乾隆三十四年(1769):“今已丑岁矣,八月十一日,饮江宁梁方伯所,陶君者……陶篁村在此耶!”[24]再如,袁枚在《随园记》中说他自己的随园为“康熙时织造隋公”所建,当他到江宁任知县时,该园已建“三十年”[25],然而,隋赫德(生卒年不详)其实是雍正年间的江宁织造,袁枚到江宁时,该园不过建成十年有余。

  两相比较证据权重,答案不难判断。那么,会否存在王玖临摹曹庚原作的情形呢?这种情形的可能性亦十分有限,一则与袁枚的形容不符:“二痴画成时,得意之至,竟忘落款,非余在侧,谁亲见挥毫”,临摹的话,既不可能“得意”,也谈不上“挥毫”;二则枫江书屋本对应的摄山之游在乾隆二十三年(1758),在南京本与天津本之间,其时曹庚与尹继善相交甚笃、随同左右,似乎并不存在另找他人摹制的理由;更重要的是,从笔法设色这些体现个人作画习惯的细节上看,三本“摄山图”不似经由二人之手。

  那么,为尹继善作画的曹庚,他的身份如何呢?从曹庚的小传来看,其一生并未做官,与尹继善建交时,他甚至还未中举[26]。尹继善入京觐见,曹庚赋诗深情送行,尹继善回诗感慨赠答[27];曹庚得子,尹继善不仅赋诗,赠虎头锁,还赐嘉名[28]。曹庚以布衣之身与作为封疆大吏的尹继善有着如此亲厚的往来,除了友谊因素外,他更可能的身份是尹继善的幕僚。

  清代有“无幕不成衙”的说法,地方大员多会罗置幕府,招募没有功名但有才干的幕僚以帮助其处理庞杂的各色事务[29],尹继善也不例外。《尹文端公诗集》中有与“幕中诸友”的吟赠诗[30],说明其幕府的存在。清代地方官与幕僚并非“上司下属”的僚属关系,幕僚可以“不合则去”,因而对于幕僚,地方官往往“厚币而宾礼之”,呼之为友[31]。尹继善对曹庚的礼遇和亲厚,即可如此解释。

  清代的幕僚分为两类:一类精通刑名、钱谷之事,老于吏治;另一类则是有所专长之人[32]。曹庚是否精通刑名、钱谷,无可查证,但他“能诗,兼工绘事”的技能,应是他为尹继善赏识的原因。《且想斋诗稿》中曹庚《题福松岩将军得鹿图》一诗后有小字附注:“代尹宫保作”[33],可知他日常曾为尹继善代笔诗作。另从曹庚《画松赠宋宝崖先生》[34]及尹继善《和曹西有画松歌》[35],可知他在尹继善的社交活动中还画过“摄山图”以外的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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