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小铭与那个特殊时代的审美记忆
2019年04月25日 13:04:02    作者:尚辉   来源:艺术国际

  这是个打开人们有关那个特殊时代历史记忆闸门的展览。

  上世纪70年代初,经历动荡之后稍有平息的中国举行了规模空前的纪念《讲话》发表三十周年的全国美展,在一片红海洋似的以集体创作为主的主题性作品里,汤小铭以自己署名的三幅油画《永不休战》《女委员》和《虎门民兵》均获入选,而且成为那个开始恢复全国美展体制展览的关注度最高、传播面最广的作品,汤小铭的名字从此也和《永不休战》等作品联系在一起,成为人们一种深刻的历史记忆。

  其时,鲁迅是那个时代唯一被官方认可并被大加宣扬的现代文学大家,他的文化斗士形象也一直是美术家热衷创作的题材,但在这么多优秀作品里,《永不休战》却堪称之最。其缘由乃在作品深入刻画的躺在病榻上却依然执笔沉思的鲁迅所闪烁出的那双敏锐而犀利的目光,以及那双清瘦却筋骨硬朗、堪称人物第二表情的抚纸执笔的手。这幅画作给予人的深刻印迹,还在于能够跳出其时难能规避的概念化的主题图释,并以性格刻画的鲜明和心理描写的真实而成为鲁迅艺术形象创造的巅峰。不仅如此,在油画语言上,尤其是环境营造的氛围、形象塑造的坚实、色调铺叙的沉郁等,又无不令画家们折服敬佩。汤小铭的厉害,不仅仅是这一幅画作的惊人,而且有《女委员》《虎门民兵》不论构思还是形象塑造,都显得厚实深入,概括而又细节丰满。

《满腔热忱》 88X112CM 1974年 中国美术馆藏

  70年代的全国美术界,或许也是汤小铭的艺术时代。在接下来的短短几年内,他又爆发似地创作了《满腔热忱》《节日之夜》和《让智慧发光》等名作,使他通过肖像塑造人物形象从而折射一个时代的艺术特征获得了更加鲜明而饱满的显现。《满腔热忱》中的白求恩形象通过斜射在他脸上的那一抹阳光,把这位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救援抗日将士的“满腔热忱”生动鲜活地展现而出,他手握听诊器正在询问患者的姿态与神情,也最充分地展示了白求恩和蔼可亲的形象。头像的塑造,双手的刻画,乃至冀北乡村环境的描写,都丝丝入扣,画面出现的许多细节都在有效地揭示环境与身份,它们在画面的“存在”成为白求恩“在场”感的一种真实叙述。而《让智慧发光》所塑造的地质学家李四光,同样注重人物整体动态的设计,那是种坐在地质勘探现场而沉思的贯常姿势,头部侧转引向远方的视线,似乎展现的正是这个地质学家的伟大地质发现;画作对其左手的夸大与刻画,不仅起到姿势的平衡作用,而且让人感受到地质学家那双勘探的手对于矿石特有的触感。

《永不休战》108cm 140cm 1972年 广东美术馆藏

《让智慧发光》 86X124CM 1979年 中国美术馆藏

  鲁迅、白求恩、李四光、女委员和民兵这些历史人物或历史身份,对于今天的读者或许大多显得陌生,但对于经历过那个特殊时代的人来说,却具有某种独特的时代记忆。因为,那些人物或身份不完全是我们今天所了解的文学家、科学家、外籍医生、基层领导和群众组织,而是那个被意识形态化的时代被政治烙印过的形象,汤小铭作品的可贵就在于能够跳出那种政治标记,而将他们释放到一种历史的真实中,并力求回到生活本身,通过生活中富于典型意义的场所予以揭示。也因此,他以肖像而塑造的人物形象也便具有场景环境再造与描写的特性,从而与一些大型主题性创作相并峙。的确,在到处充满“红、光、亮”的“英雄”面孔的海洋里,汤小铭的这些作品“洗”去了政治意味的浮尘,而显现出生活中的人的本来面目。

  他让广大美术家折服的是,在其时难得一睹外国油画原作的情形下,他的油画语言是如此的纯正,造型功底是如此的深厚,而且很懂得用造型语言去叙事去说话,从而凸显了“汤小铭”在那个特殊时代的审美标记。譬如,虚实、厚薄、冷暖的处理,在当时许多油画家一意厚堆油彩的时候,他却能够虚实结合,既有厚堆的塑造感,也有薄涂的轻松和透气。再譬如,他的素描塑造能力异常老道,这使他的面部塑造特别精准而耐看,超越了对历史人物照片形象的表象摹绘。他画面中的人物形象体态虽大多处在静止中,却始终给人以动的瞬间印象,手与臂的刻画往往被夸大并赋予理想化的形塑。从这个角度讲,他又非常懂得造型本身的美感,这无疑来自对生活原型的观察与捕捉,却又往往能在此基础完善再造,是这些富有造型美感的人物形象深化了他所描写的对象,从而成为一种能够进入艺术史范畴的经典造型。

  显然,汤小铭对于我们那一代人具有某种造型洗礼的意味。他创作的水粉连环画《鲁迅在广州》以及其与陈衍宁合作的素描连环画《无产阶级的歌》,几乎成为无数美术爱好者学术素描、掌握人物造型的教科书。《鲁迅在广州》中所再现的鲁迅各种富有个性的神态与动作,已达到传神入化的境界,而其色调的高雅与丰富也体现了画家深厚的色彩修养以及其对于色彩表现力的驾驭;《无产阶级的歌》中所描绘的各种角度、各种姿态的鲍迪埃、列宁等人物形象,也已不能简单地用生动来描述,那是画家对人物造型的深刻理解而从自己脑海里再造的艺术形象,并充分发挥了绘画造型形象的艺术造型表现力。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汤小铭仍然深耕于肖像人物画,他以自己的老师、家人、朋友和学生为对象,展现了八九十年代新的艺术思潮对人与自我关系的新理解与新视角。同样是历史人物,《孙中山先生》中的孙中山更以其书斋中偶然的回眸形象为表现瞬间,展现了其自然日常的一面;他画的《画家余本先生》也是力图展示画家余本作画时显露出的深邃思考与敏锐眼光;他画的《演员》则更加注重人物气质的捕捉,那种镜头背后的日常生活形象依然掩饰不住一位演员高雅的气质与优美的体态。从《画家余本先生》的深沉朴拙到《演员》《女工》《沉默》的洒脱恣肆,汤小铭的人物肖像画也逐渐从实写塑造转向意象表现,时代艺术思潮的冲刷不断赋予其绘画以某种现代与自我的精神力量。但不论时代怎样变迁,他自己的艺术如何延伸,美术界对汤小铭的名字从来都未淡漠,也从来都会因其作品的艺术魅力而感到一种熟稔的亲切,因为这个名字唤起的,是人们在那个特殊岁月一段对于油画人物肖像功能与创作深度的深刻认知与历史记忆。

  后来的汤小铭无疑地成为广东省美术界的领导,艺术活动和美术行政耗费他不少的心血与时光,就是广东美术馆的筹建选址与奠基落成也无不倾注了他的心力。他最应该在这个馆办展览,但一直没有如愿。因而,这是个迟到的展览,也是最不该遗忘的并能唤起人们无限审美记忆的画展。

  住:尚辉,中国美协美术理论委员会副主任、《美术》主编、博导

  尚辉

  2019年4月13日于北京22院街艺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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