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炼:数码虚拟时代的再现
2019年06月24日 09:06:38    作者:段炼[博客]   来源:N视觉

  再现问题是一个老问题,我们可以从时间的维度来探讨当代文化语境中的,特别是在高科技和信息时代再现者的出场问题。

  在西方美学史上,亚里士多德关于模仿的理论,是再现概念的基石。但是柏拉图却说过,艺术的再现并不真实,它是摹本的摹本、与真理隔着三层 。【1】尽管如此,自文艺复兴到二十世纪,西方艺术的历史,却是一个力图再现客观世界的历史。其间,虽然再现的可靠性和真实性都一再受到柏拉图式的困扰,但再现写实的程度,却成为艺术判断的一个根本标准。欧洲人认为这个标准放之四海而皆准,法国结构主义者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evi-Strauss,1908-)在谈到十七世纪法国画家普桑(Nicolas Poussin,1594-1665)之绘画的再现问题时,也举出中国“画龙点睛”的典故,来说明再现的写实特征 。【2】


  谭力勤数码作品

  这样,自古希腊到二十世纪,艺术家和理论家们一方面遵从亚里士多德的教义,一方面又不断地争论着柏拉图的问题。到二十世纪后期,法国思想家米歇尔•福科(Michel Foucault,1926-1984)写了一本小册子,《这不是一只烟斗》(1973),讨论比利时超现实主义画家马格利特(Rene Magritte,1898-1967)绘画中的再现问题,使这场古老的争论,成为解构主义和后现代时期的新课题。论年龄,马格利特是福科的长辈,但他读到福科名著《事物的秩序》后,看到了晚辈的理论同自己之绘画的相通处。同时,福科也从这位前辈画家的艺术中获益匪浅,更以其名画《这不是一只烟斗》来作为自己的文集之名。在这部文集中,福科将被再现的物象与进行再现的媒介,归结为符号的所指和能指,但他一反结构主义的观点,不认为能指可以反映所指,不认为表层结构可以揭示深层结构。结果,再现的真实性被福科颠覆 。【3】

  不过,美国华裔学者赵睿(译音)认为,在今天的信息和高科技时代,对于再现来说,模仿客观对象已变得越来越不重要,而数码虚拟却越来越重要【4】 。也就是说,今天和未来的再现,并不是一定需要被模仿的对象,就象画家作画可以不需要模特以供写生那样。那么,此时的再现究竟是不需要柏拉图所说的木匠的床,但仍需要关于床的理式,还是二者都不需要?

  赵睿提出的数码虚拟的话题,涉及到今日数码艺术的特征,也就是采用数码技术来进行仿真虚拟。正因其虚拟特征,在数码艺术中,再现者出场于再现之中,便能超越具体的物象,而以虚拟的无形方式来实现。这时,木匠的床已不再重要,而柏拉图的理式则幻化为艺术家的心象,它存在于艺术家的心理空间中。且让我在此谈一下旅美华裔艺术家谭力勤的作品 【5】,以探讨数码虚拟之再现与艺术家自身的出场。谭力勤早些年的数码艺术作品,再现的是人物形象,例如他以北美印地安人的土著文化为题材的“数码与原始”系列作品。由于人物的具象性特征,这些作品易于理解和接受。但他后来的作品如《数码五行艺术》系列,却一改过去的外观,易于辨认的人物形象消失了,代之以不易辨认的构形,仅仅看似树桩、枝干、果实、菌类、石块等等而已。这些相当抽象的构形,几乎是一种纯粹的形式,而不是客观世界的再现。谭力勤说,这些构形是他关于禅和五行的心象。禅是看不见的,艺术家寓禅于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中,赋予禅各种貌似写实的外观,但其作品却又不是对某一具体物象的再现。也就是说,艺术家不用木匠的床,他心中只有一个关于禅的理式,他的抽象构形,是对这理式的数码虚拟。

  “数码虚拟”(simulacrum)一词的本意并不复杂,在拉丁语和法语中,意思就是再现或仿真。当这个术语出现在二十世纪的技术领域时,刚开始仍指再现和仿真,例如,飞行模拟器(simulator)就是用座舱屏幕来再现飞行操作的真实情形,以作地面训练之用。但在我们今天的信息时代,在当代艺术的时下语境中,英语里的“数码虚拟”一词,已与本意相去甚远。今天电视屏幕上的真人秀,虽以“写真”为招徕,但我们看见的,却不是可以触摸、可以与之对话的真人,而是数字传输的模拟图形。即便是在互联网的视频聊天中,二人的声音,也是经过数字转换的模拟声音。无论是在数字传输的路径上还是在终端,我们都没有木匠的床,这时的数码虚拟没有原型(original),再现成为对设计理念的虚拟。

  “数码虚拟”是西方当代文论中关于“再现”概念的最前沿话语,其要义是再现而不需要原型。也就是说,虚拟的形像哪怕有写实的外观,却可以没有模特作原型。在信息时代的数字处理系统中,无论是一座城市,还是全球化的地球村,其实都不过是一个虚拟的存在,就连实际的政治生活中也存在着虚拟的现实。例如,西方世界为中国提供了民主和市场经济的样板,但中国却回答说摸石头过河,只要捉得住老鼠就是好猫,因为西方的样板不符合中国的国情。其实,西方世界自身的政治体制,追根溯源,也没有样板,没有木匠的床,而只有柏拉图的抽象理式,西方同样是摸石头过河去捉老鼠。

  在这个问题上,美国当代文化理论家爱德华•索加(Edward Soja)有精辟的论述。他挑战法国后现代思想主帅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1929-)关于“超级现实”(hyperreality)的概念,批评鲍德里亚的“超级现实”是单一性的。索加指出,在信息和高科技时代,发达的西方城市有实在和虚幻两个方面,他称这样的城市为“后大都会”(postmetropolis)。生活在后大都会的市民,他称为“数码虚拟市民”(Simcitizens),市政管理是“数码虚拟市政”(Simgovernance),管理方针是“数码虚拟政治”(Simpolitics)。最后他干脆称美国为“数码虚拟国家”(SimAmerica) 。【6】索加的结论是,在美国这样一个数码虚拟的国度里,所有的数码虚拟公民都必须接受数码虚拟政府的数码虚拟管制,结果,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属性便丧失了。在我看来,索加可能是想暗示,在这数码虚拟的国家里,技术莫非不是对民主、自由的美国生活方式的挑战、莫非不是对至高无上的人权的剥夺?

  美国当代著名女性主义理论家当娜•加娜薇(Donna Haraway),发表过一篇关于未来之“数码虚拟人”(Cyborg)的宣言,其言辞富于批判精神,同时又疯狂而调侃。按照加娜薇的定义,未来世界的人,都会是数码虚拟人,这是机器与动物的组合,既是社会发展的产物,也是虚拟的产物。加娜薇认为,社会现实就是社会关系,这是最重要的政治构架,但在发展变化着的世界上,这个构架是虚拟的 。【7】于是,社会发展与虚拟就会合而为一,机器与动物也会合而为一。实际上,数码虚拟人在美国已经出现。早在八十年代中期,美国军方就开始研发一种代号为C3I的指挥、控制、通讯及情报系统(command-control-communication-intelligence),这是一个不具备人的外形,但具有相当人工智能的系统。后来在好莱坞电影中,一种狼头人身的机器士兵出现了,这可以被看成是一种数码虚拟人,据说类似的智能机器人将会充当美国的未来士兵。

  机器需要人的设计、制作、操纵和维护,人工智能的产物也出自人的设计和操作。然而,加娜薇所说的数码虚拟人是一种越界的造物,它越过了机器与人的界线,越过了实用技术与科学幻想的界线,以及大脑与身体的界线。在长篇大论的《数码虚拟人宣言》的最后,加娜薇写到了数码虚拟人的本质:如果说我们现世中人的身体,是权力与身份的体现,那么数码虚拟人也不例外,其身体也是权力与身份的体现 。【8】这就是说,索加那种后大都会的数码虚拟社会,实为我们现实社会的写照,它虽以信息时代之高科技的虚拟面目出现,但也存在着我们现实社会的所有问题。因此,一方面信息技术的虚构与幻想,并不能给我们提供一个乌托邦式的避难所,另一方面,人的本质不可改变,连数码虚拟人的身体,也仍是权力与身份的显现,也具有社会的属性。

  有了这样的认识,回头再看谭力勤的数码艺术,我们对他的禅和五行便易于理解了。如前所述,谭力勤先前的作品都再现了人的外形,而后来的新作却代之以貌似写实的抽象构形。禅是人对自身和外界的认识,既然禅在其一端涉及到外界,它也就可以被五行的元素所体现或暗示。禅是无言之教,艺术家用金木水火土来承载禅,当然不必给禅以人的外形。但是禅的另一端涉及到人,于是在形而上的意义上,艺术家便可以用无形的方式来再现人。于是,谭力勤用数码抽象的方式,再现了原始森林的局部,他以树桩、枝干、果实、菌类、石块等隐含禅意的虚拟构形,来作为人的心灵图象的显现之物。也就是说,在今日的信息和高科技时代,在数码虚拟的艺术中,从事再现的艺术家,已不仅仅是象卡叶那样使自己的有形之身卷入再现,而且更是使自己的无形之灵得以卷入。换句话说,在当代高科技文化的语境中,再现者能够以数码虚拟的方式出场。

  [1]请参阅朱光潜《西方美学史·上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版,44页。

  [2]列维-斯特劳斯《看·听·读》,北京:三联书店,1996年版,23页。其实,画龙点睛的故事说的是神而不仅仅是形。

  [3] Michel Foucault. ThisIs Not a Pipe.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Press, 1983, p. 33.

[4] Rey Chow. “Gender and Representation” in Feminist Consequences: Theory for the New Century. Elisabeth Bronfen and Misha Kavka, eds. New York: ColumbiaUniversity Press, 2001. p. 54.

  [5] 谭力勤,美国新泽西州立大学美术系教授。

  [6]Edward Soja.Postmetropolis: Critical Studies of Cities and Regions (Oxford: Blackwell Publishers, 2000), p. 347.

  [7] Donna Haraway. “ACyborg Manifesto” in TheCybercultures Reader. David Bell and Barbara M. Kennedy, eds. New York: Routledge,2000, p. 291.

  [8] Ibid., p. 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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